下午三点

我那辆板车,是二十五岁那年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红松木的车板晒足了日头,摸上去带着松脂的温气,槐木车把粗实趁手,轮轴是托五金店老王从旧货车上卸下来的,敲一下嗡声亮得发颤,能震得人虎口发麻。那时候我肩膀上还没有两道沟,手掌摊开,掌纹里只有一层摸农具磨出来的薄茧。我力气大,一顿能吃三碗糙米饭,就着咸萝卜干嚼,咬开的脆声里都能渗出蜜味。后来就只能吃两碗半了,牙是先松的,嚼硬东西的时候总往一边倒,力气也跟着退了半分。

每天四点准醒。醒了也不起来,先在黑里躺一会儿,支着耳朵听外头有没有雨砸在瓦上的声,嗒嗒的。下雨天路软,黄泥裹着石板滑,车轮吃进去半寸,肩膀要多费三分力,布绳勒得那两道沟火烧似的疼。五点出门。木门轴子早就朽了,一推就吱呀一声扯得老长,响了几十年,我没修。修了怕听不见动静,把自己吓着。

巷口的青石板路走了二十二年,一天两趟,鞋底磨出来的印子比石匠刻的还深。哪块石头翘起来一厘,轮子要往左偏半寸才不颠;哪段坡最陡,得提前憋三口劲,脚跟抠着石缝往上蹭,蹭慢了就要往后滑;哪个拐角窄,得先把身子探出去半尺,看有没有挑担子的小贩过来。这些东西长在我骨头里,想忘也忘不掉。

夏天我在巷口乘凉,光着膀子,布衫搭在臂弯里。邻居家三岁的小丫头晃着羊角辫跑过来,手指往我肩膀上一摸,哇一声就哭了,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晃得我心慌。

“哭什么。”

“爷爷肩膀上有个洞。”

“不是洞,是沟。”

我把她的小手轻轻挪开,自己耳朵根发热。那两道沟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拉重货的时候,绳子嵌进去,汗顺着沟往下淌,在粗布衫上浸出两条黑印子,洗多少次都洗不净。

鞋底总是前掌先穿。我舍不得买新的,从换下来的旧自行车内胎上剪两块胶皮,就着灶火烤软了,用纳鞋底的粗棉线一圈圈纳上去,针脚扎得密。有一回拉着两箱瓷器去城西,雨刚停,路滑,没留神踩进碎瓷片堆里,瓷片尖儿扎透三层胶皮,血顺着鞋边往下流,一步一个红印子。我没停,咬着牙把货送到地方,卸完车才脱鞋。鞋底和脚掌磨破的地方粘在一起,扯的时候,汗珠子一颗颗砸在地上,干土上砸出一排小小的坑,半天都不塌。

车把上永远挂着那个豁口的搪瓷缸,是三十岁那年评上“先进运输户”发的,“劳动光荣”四个字磨得只剩半片红漆,摸上去糙得像砂纸。路过巷口的水井,就舀半缸凉水灌下去,凉得从嗓子眼凉到胃里,连打三个寒噤,散了的力气就又顺着骨头缝往回聚。阿婆在井边摆的凉茶摊,一毛钱一碗,放了菊花,闻着香,我从来没买过。不是喝不起,是觉得那一毛钱,能给儿子买半块奶糖,能给老婆多扯两寸做鞋面的布,该留在家里。

上坡上不去,我就把身子往后仰,背几乎贴到地面,脚后跟死死抠住石缝,一步一步往后蹭,后颈的筋绷得像要断。蹭到坡顶的时候,布衫能拧出半杯咸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砸在脚背上都是烫的。我从来不喊人帮忙。欠人情是要还的,还一次,半天功夫就没了,少拉一趟货,儿子这个月的伙食费就少了五块。

货主多给五毛辛苦费,我总要推让三次才敢接,手心攥得发潮,怕接了就显得我贪小便宜。有回腊月里拉着年货冒雪走了二十里地,雪粒子砸在脸上疼,眼睫毛上都结了冰碴。货主卸完货硬塞给我五块钱,塞到我棉袄口袋里还按了按,棉絮都塌下去一块。

“赵师傅,拿着,大冷天的不容易。”

“下次进货还找你。”

那些年我没丢过一件货,没迟到过一次,货箱上的绳结永远打的牛轭结。会打这个结的人,巷子里没几个,越是重货越绷得紧,勒得绳子吱呀响也散不了。我没事就坐在门槛上练,麻绳绕三圈,指节一扣,咔嗒一声就落稳,打好了拆开再打,手里闲着,心里就不慌。

有一年年根底下,货主高兴,多给了我五块钱过年。我捏着那张票子走回家,一路攥在手里没敢放进口袋,怕丢了,也怕揣得久了磨成假的。到家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票子上的油墨印在掌纹里,洗了三天才淡下去。那天我绕到熟食摊,买了半斤猪头肉,多要了勺卤汁,用油纸包了揣在棉袄怀里捂回来,到家的时候肉已经凉了,油浸透了两层纸,香得我直咽口水。我儿子夹了一块往我碗里送,油星子沾在他嘴角。

“爹,你也吃。”

“我不爱吃这个,太腻。”

我这辈子违心的话,大半都跟吃有关。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三天三夜,路封了,没货拉。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真不想拉了,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雪要是一直下,儿子的学费是不是就凑不齐了。天快亮的时候我还是起身了,摸出磨得发毛的车把套,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攥牢了车把,木头的凉意透过布套渗进来,人一下子就醒透了。这不是我想这样,是我不知道除了拉车,我还能干什么。

巷口卖早点的阿婆看见我,远远就喊:“老赵,还是两毛的稀粥?”

“嗯。”

她知道我从来舍不得买油条。每天一碗稀粥,就着自己带的咸萝卜干,喝完我总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浪费。我的铝饭盒里永远只有最顶上那几片肥肉,是前一天晚上特意留的,热了给儿子带到学校吃。我自己啃了一辈子红薯、咸菜、稀粥,带油星的东西,都留给身后的人。

有一回拉的青瓷花瓶,卸的时候货主说磕坏了一个角,要我赔。其实不是我磕的,装车的时候就有个小豁口,我看见了,没说,也没争,掏了半个月的饭钱赔给他。我老婆知道了骂我傻,举着笤帚要去找人家理论。

“争赢了,下次人家就不找我拉货了。”我蹲在门槛上擦鞋,头也没抬,鞋上的泥干了,搓下来一片片掉在地上。

车板底下我总绑着一把旧竹扫帚,竹枝子磨得发亮。路上有碎玻璃、翘起来的石板角,我就停下来扫干净、踩平。都是拉车讨生活的,谁扎了胎、翻了货,都是一家子的生计。有回我扫走了一堆散在路中间的铁钉,下午看见隔壁村的小伙子拉着半车菜从我扫过的地方过去,车轮没扎。他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天我回家多吃了半碗饭。

巷口卖豆腐的老孙,我这辈子不太待见他。

旁人只要搭把手帮他推个车、捡个筐,他立时就要回礼,一块热豆腐、两根刚拔的葱,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他的板车上永远干干净净,绳头都扎得整整齐齐,收摊的时候拿清水冲一遍车板,一点泥点子都不留。

我见了他就想绕开。我也说不上为什么。

四十岁那年,我一口气就能蹭上李家坡,气都不喘一口,站在坡顶还能喊两嗓子。四十五岁,得在中途歇一脚,扶着树喘半天,肺里像拉着风箱,呼哧呼哧响。四十七岁那年春天,我拉着半车砖上坡,歇了两脚,最后一步脚滑,差点连人带车滚下来,指甲盖都抠翻了两个。那天我在坡顶站了很久,看自己的手抖,像看别人的手。牙是先松的后掉的,下边左边第二颗,吃硬东西硌松的,我用舌头舔了它十年,舔出一个光滑的坑。掉了以后我还总舔那个空地方,又舔了三年。

后来巷子铺了沥青,平平整整的,扫帚扫上去沙沙响,没了以前蹭石板的脆声。再后来巷口没人等货了,电话一叫,货车直接开到门口,拉的多,跑的快,比板车省力多了,一脚油门就没影。我扫了二十二年的那半尺平路,最后只扫给我自己看。板车停进仓库的那天,不是我不想拉了,是没人叫我拉了。我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太阳晒得后颈发疼,转身回家的时候,才下午三点。我一辈子没在下午三点回过家,站在门槛边上,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蹲在那坐到天黑。

有一回我想找点别的活干,一抬手,手自己就攥紧了,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儿子小时候,每天搬个小凳坐在门槛上等我回来。远远看见我拉着车过来,就蹦着跑过来,要帮我推车,小胳膊攥着车帮,脸憋得通红。看见我擦汗,站起来递过布巾,布巾上带着皂角的香。

“爹,回来了。”

“嗯。”

他小学第一天开学,死死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眼泪在眼眶里转。我掰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初中有回他放学回来,看着我肩膀上的沟,问我:“爹,你为什么不去厂里上班?”我没答。我不是不想答,我是答不出来。高中开家长会,我没去。我身上有汗味、有板车的木头味、有麻绳的霉味,我怕坐到他同学旁边,给他丢人。

我拉了二十二年车,一分钱一分钱攒,纸币叠得整整齐齐,钢镚用棉线串起来,攒下的钱刚好够他读四年大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红封皮晃得人眼睛疼。我老婆在灶间烧着火,看着通知书哭了一场,柴火烧到了灶外,燎到了裤脚都没察觉。我儿子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

“行李收拾好了没?”

“还没。”

“收拾吧,别落了东西。”

送他去车站那天,公交车来了,冒着黑烟,他背着行李站在车门口,半天不肯上去,脚抬起来又放下。

“爹,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到了写信回来。”我攥着手里给他煮的十个鸡蛋,还热着,没好意思递,怕他同学看见笑话。

我站在站牌底下,看着公交车屁股冒的黑烟慢慢散远,手里的鸡蛋壳都捏碎了,蛋清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那天我没回巷口,绕着城外的路走了一大圈,脚底下软得像踩在云里,二十二年攒的力气,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老婆给我纳了二十二年鞋底。她不识字,记不住我的鞋码,每回纳之前都要把我的脚按在草纸上描一遍,铅笔头蹭得脚面发痒,描坏的纸攒了半抽屉,每张上都有个歪歪扭扭的脚印,像我走了一辈子的路。那两年她卧病在床,是我拉得最狠的两年,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她走那天,我把板车擦了又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想起,她今年还没给我描过鞋样。

儿子毕业那天,抱着个纸箱回巷口,衬衫穿得整整齐齐,比我高了大半个头。我的板车已经在仓库角落停了三年,车胎瘪了半圈,胶皮轮缝里嵌着青石板上掉下来的碎石子,缝隙里长了点绿苔,像长了层毛。他没说话,把板车推到巷口。旧车辙还在,车辙里还积着前天下的雨,映着天上的云。阳光斜下来,板车的影子铺在车辙上,严丝合缝。

他没哭。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我以前常用的跌打药酒,蹲下来,慢慢抹在车把那两道被我攥了几十年的深印子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

“爹,手早不疼了吧?”

“早不疼了。”

一股药酒的冲味窜上来,呛人。那一夜我翻了好几次身。

后来他去城南那个物流园管车队了。没人教过他,可他画的那张配送路线图我看过,铅笔描的,清清楚楚:哪条老巷拐角最窄,要提前减速;哪段山路下雨容易滑,要多垫几层草垫子;哪户老主顾的生鲜货得赶在正午前送到,不能晒。这些我都没跟他说过,他都记着。有一回我去园里看他,正赶上他捆货,麻绳绕三圈,指节一扣,咔嗒一声落稳——是我打了一辈子的牛轭结。那只豁口的搪瓷缸他带走了,摆在他办公室的窗台上,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有个铁皮盒,装着他妈当年描坏的半抽屉鞋样,他都没扔。

“爹,缸上那半片“劳动光荣”的红漆,还能看见一点颜色。”

我现在每天搬个小凳坐巷口,晒晒太阳,看他的货车从巷口过。他远远看见我,就按两声短喇叭,嘀嘀的,我举举手里的茶缸,挥挥手。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沥青路的味道,带着远处稻田的香,和我二十五岁第一次拉着板车出门那天的风,一模一样。

天黑了。我得去给车轴上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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