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的琴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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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琴默似乎天生就会讨好人。

她不似姐姐美玲那样任性、跋扈、爱掐尖,也不像小弟远志天然便受宠。她是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层层晕染开后最边缘的存在,淡漠而又模糊。

来拜访的客人每每和父亲寒暄时,总是不无羡慕地说道:“啊!林院长,儿女双全,有福气啊。”

她的父亲便故意皱着眉头,带着几分得意的口气说道:“哪里。哪里。这年头,儿子女儿都一样了。”

轻轻巧巧地便跳过了她。

这让她天生生就了一副好脾气。

“我家琴默啊,性格最好,懂事、识大体。”

每每家里做新衣服或分果子、糕点时,她的母亲总会这样对她说。这时,琴默就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脸上透出隐隐的光辉来。要知道,美玲和远志可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表扬。

“美玲就是这样坏的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末了,她的母亲总要最后添上这一句,像商店里促销打折时买一送一的赠品。

美玲贪新鲜,喜欢一切崭新的东西。她穿过用过的除非是厌烦了,不然,都到不了琴默的手里。她和远志争东西吃时,也从来不会因为他年纪小而让步。

远志仗着有父母撑腰,抢不过便哭着去告状。她的父亲便扯着嗓子骂上几句:“美玲,美玲,你是老大,你理应多让着你弟弟的。”

她的母亲便从厨房的墙上取下吊得高高的竹枝来,哄着远志说道:“弟弟别哭,你看姆妈怎么打她?”

美玲早远远地跑开了。她站在门口的路中间,紧紧地捂着口袋,得意地大口嚼着糕点,细细的芝麻屑落在她大红色的毛衣上,像扑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琴默微微地觉得有些痛快。她讨厌远志那副爱告状的小人样,还有那说来就来的鼻涕和眼泪。

她的父母亲照例大呼小叫了一番,到底不能拿美玲怎么样,只好打开上锁的柜子,另外拿出一些零食来哄远志。

这时,母亲也会随手拿出一点来塞在琴默的手里,并夸奖她道:“还是我们琴默最懂事、识大体。美玲这样坏的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琴默便红了脸,心里顿时升起一种自豪感。

等琴默上了学,她又开始讨好老师和同学。

老师说生字只要抄两遍,她必定要抄五遍,只为换得老师的一句表扬。她不像远志那样娇气,即使生病发烧了也要坚持去上课。她的脑袋晕乎乎得,一天的课上下来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什么,但她就是要坚持这种姿态。这种姿态总能换来老师在课堂及周、月班会课上的连续表扬,而表扬便是最好的退烧药和安尉剂。

但她的这种为人处事在同学那里失了灵。

她是公认的好脾气,所以,大家欺负起她来毫无心理负担。

班里分组搞卫生时,总是把最脏最累的活派给她。即使是最不招人喜欢的、人数最少的女生小团体也不愿意招揽她。

她每天孤独地上学,孤独地放学,在课间休息时,仍孤独地端坐在座位上。

她的班主任老师来做家访时,对她父母说,林琴默在学校是很乖的,就是胆子小,不够活泼。她的父母亲只听见了“很乖”两个字,便顿时放了心。

所幸她的成绩一直是好的。

她的奖状一张张歪歪斜斜地插空贴在“喜相逢”与“跃龙门”的年画中间,活像一个蹩脚粗糙的、不合时宜的大补丁。

来访的客人看到了,总是照例夸奖一番,然后问道:“这是你家大女儿吧?人长得漂亮学习还这么好,林院长,您教女有方啊。”

她的父亲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哪里哪里。这是我家小女儿。”

“哦。原来您有三个小孩啊。林院长,您有福了。”客人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头顶,客气地恭维道。

琴默初中毕业后,遵照父母的意愿顺利地考上了当地的师范,毕业后分配到附近小学做了一名语文教师。

教书的生活平淡而又乏味,是不用掰着指头便可一眼看到尽头的日子。

唯一能让这潭死水泛起一点微澜的是何安,那个高高瘦瘦的比她高一届的师哥。琴默对他有一种朦胧的好感,她把这份小心思仔细地藏在来往的信纸里。

都说女追男隔成纱,但是她的这层纱是厚重而不透光的,像房间里挂着的猩红的绒布窗帘,一拉上,便阻绝了阳光。

她絮絮叨叨地向何安诉说着她琐屑的烦恼,何安的回信便一次比一次短,一次比一次间隔的时间长。

琴默自此便断了心思。

没多久,她在亲戚的介绍下,认识了在邮政局上班的振华。

振华比她大了八岁,看起来是个中规中矩的人,像商店橱窗里的模特一样板正,只是少了点鲜活气。

但琴默的父母对振华是满意的。单位也好,人嘛,看起来也本分,配琴默那是绰绰有余的。

“你不像美玲。你性子好,懂事又识大体。美玲啊,总是挑三拣四的,让人操尽了心。她这样的坏脾气,也不知道像谁?......琴默,你以后是幸福的。”

她的母亲拉着她的手,斜靠在大红喜被上对她说道。

然而婚后不到一年,振华就露出了本性。他是喜欢热烈而又娇艳的女人的,好性子的琴默于他而言,是一碗没撒盐的葱油汤,寡淡而无味。这种女人娶回来宜室宜家,放心又实惠。更何况她还有一份说出去还算体面的工作。

他每日穿着干净的、熨得笔挺的衣服,脚上蹬着擦得逞亮的皮鞋出门,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不同的女人间。他的情话一套一套的,哄得外面的女人们心花怒放,但唯独不对琴默讲。

琴默不需要听这些。

振华只要揽过她的肩膀,将他的下巴在琴默的头发上轻轻摩挲几下,细声说道:“这世上再没有比我家琴默脾气更好、更懂事识大体的女人了。”

琴默积了一肚皮的气便像初冬下的雪粒子,刚落到地上就化了。

第二年初夏,琴默的婆婆在老家不慎扭伤了脚,振华将他母亲接了过来,顺势就在家里长住下了。

振华的母亲是个尖刻的性子,带着乡下人独有的精明与算计。

她不喜欢琴默。

“当初振华娶她我是不同意的。她有哪点配得上我儿子?个子又不高,单薄身子尖尖脸,一看就是个没福的。”

她当着来访的亲戚们的面,尖着嗓子故意大声说给在隔壁客厅斟茶倒水的琴默听。

“你媳妇工作单位还是不错的。”有人立即打圆场。

“也就这点还罢了。不然,我家振华肯娶她?......你们不知道呢。她是成日没个算计的,花钱大手大脚。你们去打开我家柜子看看,她买了多少鲜亮衣服?那不都是钱?”

“那她就没给振华添点?”

“咳咳.....那倒也不是。但是她拿什么和我家振华比?我家振华是男人,男人抛头露面,那是要到处应酬交际的,没几件像样的衣服装点门面怎么行?她一个女人,就该勤俭持家,每季有个两三件换洗的就行了。还净穷讲究。”

“你们是不知道,她是一点也不会过日子的。手指没肉,聚不了财。平常买米、买菜,只问价不讲价,被人当猪一样宰......那些书也不知道怎么念的,还不如我老家隔壁的翠英?人家大字不识,干农活、讲经纪,那是一把好手呢。她连替人提鞋也不配......我白和你们打个赌,再让她这样当家下去,我儿子就精穷了。”

琴默听了,不觉红了眼。

晚上,她把这话原原本本学给振华听,满心指望着振华能哄她两句。哪知振华却很敷衍地说道:“老人家嘛。你和她计较些什么?你这么个懂事识大体的人怎么忽然就想不明白了。你多说些好话哄着她,多顺着她的意就是了。多大点事?”

琴默心里有些不痛快,但还是点了点头。

琴默越是讨好婆婆,她婆婆越是看不上她。

不久,琴默终于将家里的经济大权交给了振华的母亲。她想,只要婆婆当了家,就不会再随意地挑剔她了。

但振华母亲的脾气像八月暑气里孩儿的脸,总是变幻不定。

她每日在家里呼呼喝喝,但凡琴默应得慢了一点,她便觉得琴默故意怠慢了她,晚上在饭桌上便吃不下饭去。

振华刚一开口安慰她,她便泪眼婆娑地提出要儿子送她回乡下去。

“我宁可在乡下做个孤鬼儿,也好过在这里处处看人脸色过日子。振华啊,你打小就听话乖巧,可自从娶了媳妇了,这心肠也变了呢……”

振华便把这气都撒在琴默的头上。

他现在连仅有的没点真心的安慰的话也不对琴默说了。

琴默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痛苦。

她付出了那么多,包容振华的胡闹,对有关他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仍然兢兢业业地尽一个妻子的本分。她忍受婆婆的尖酸刻薄,卑微地尽可能地讨她欢心。但是他们仍然漠视她,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连一丁点尊重和肯定都吝惜着不肯施舍给她。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的懂事识大体也是一种错吗?

她第一次有了这样的疑惑。

但她又没人可说,只好回到娘家去。

她刚开口,还没说上几句,母亲便开始埋怨她。

“琴默,你怎么回事?你打小就是个懂事的。我原以为你是三姐弟中最幸福的一个。可是,你婆婆还有振华到处说你不贤良,不孝顺,说我林家没把你教育好,难怪振华在外面找女人......这些个丑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半死……你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怎么现在结婚了,反而让人这么不省心了?”

琴默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感觉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尖利地戳着痛。她觉得心里某处有个地方裂开了。

半晌,她才幽幽地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不如离婚好了。”

“离婚?”她的母亲尖叫起来,“那怎么行?美玲才离了婚,过两天就要搬回来。我和你爸说了她也不听,她就是这样的坏脾气,想怎样便怎样,全不管父母脸上过得去过不去?”

她的母亲愁眉不展地继续说道。

“还有你弟弟远志,这个没出息的也学坏了,染上了赌博,把带去的学费都输光了。学校昨天打电话来,说是不缴清学费,连毕业证也没得拿。要是这样,远志这三年大学不是白读了吗?你父亲昨天下午心急火燎地去银行取了钱,搭最早的一班车赶往火车站去了。唉,真是一个个地让人不省心。”

“琴默,你可是从小最懂事识大体的,可不能让我们做父母的操心啊......哦,我还要给美玲收拾房间去,得给她配上一套新被褥,她房间的窗帘也该换一换了......琴默,你等会吃了饭再走吧。回去和振华好好说,你是惯会讨好人的。”

琴默没有吭声。

她退出房间,走到堂屋里。堂屋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将她小时候的奖状连同两副陈旧的年画遮得严严实实。

她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单薄的苍白的脸,像学校里教过的最基础的简笔画,眉眼之间都来不及细细勾勒。

她忽然想往里面填点颜色了。

半个月后,琴默与振华离了婚,只身搬去了学校宿舍。

琴默的父母很是吃了一惊,好像第一次才认识了他们的小女儿似的。惊诧了半个月以后,他们心下又坦然了。毕竟,相对于美玲和远志,琴默仍然是让他们最放心的。

再后来,有一天,琴默忽然收到了何安的信。信是从省里一个重点大学寄出的,何安告诉她,他考上研究生了。

琴默没有给何安回信。她把他的信锁在了宿舍的抽屉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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