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回来已经一周多了,行李箱早已收拾妥当,但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却迟迟没有回归原位。
最明显的信号,是那个“逾期未至”的生理期。原本在南京和高中同学吃饭时,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对那位早已绝经几年的老同学说,我的周期还准得很,量也正常,自觉状态依然年轻。谁曾想,话音还在秦淮河的晚风里飘着,身体就给了我一个最直接、也最令人惆怅的回应——它延迟了,至今四十多天,毫无动静。
紧接着,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不请自来——潮热。
它来得毫无规律,在我睡觉时、吃饭时、开车时、看书时、锻炼时、和人交谈时------像一阵隐秘的热浪突然从身体深处轰然涌出,迅速席卷全身。脸颊发烫,皮肤泛起红晕,后背汗津津,短短几分钟内,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烤暖的石头。然后,这股热浪又毫无征兆地褪去,体温迅速回落,留下一身微汗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让我不由自主裹紧衣服。
咨询了医生,得到了一个既在情理之中、又让我心下一沉的答案:这是围绝经期的典型症状,更年期,开始了。
那一刻,惆怅与惶恐交织着袭来。
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还没有好好地,认真地年轻过,怎么“老”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来了?四十五年,弹指一挥间,快得让我猝不及防。我仿佛就站在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上,前脚还觉得自己正当年,后脚就被不由分说地推向了人生的后半程。我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当它真正降临,顿感手足无措。
这种感觉,就像许多年前的那场高考,你知道这是一场必然要到来的考试,无法逃避,但依旧会忐忑,担心临场发挥是否平稳,能否圆满交出那份预期中的答卷。人生啊,真的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一个课题连着一个课题。
现在,这份名为“更年期”的考卷已然摊开在我面前。最初的惊慌过后,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学着与它相处。
我开始理解,这并非一场疾病的序幕,而是身体一次自然而庄重的转折。就像青春期的来临一样,它意味着一个阶段的结束,和另一个阶段的开启。潮热、心慌、失眠,不过是身体在用它的语言提醒我:“喂,是时候该换个节奏,更加好好地关照自己了。”
于是,我试着与身体对话。
我认真的咨询了医生,了解激素替代疗法的利弊;我调整饮食,让餐桌多一些豆制品和绿色蔬菜;我继续保持每天锻炼的习惯,在微风和夕阳中,感受身体呼吸的节奏。当潮热再度来袭时,我不再只是烦躁地忍耐,而是尝试深呼吸,像一个耐心的旁观者,感受这股能量在体内的流动与平息。
我也在学着与自己的情绪和解。
允许自己为那份逝去的“年轻”感到些许悲伤,但也努力去看见这个新阶段的优势。少了年轻时的迷茫与慌乱,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通透与从容。孩子们渐渐长大,肩上的担子仿佛也轻了一些,终于有了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去探寻那些被搁置已久的梦想——学一门乐器,写一些文字,见一些老朋友,间或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短期旅行------
我知道,那个摇摆、纠结、惆怅的阶段不会立刻结束。我无法立刻做到心无芥蒂,全然坦然地拥抱这一切。
但我希望,这个过渡期能尽量短一些。
就像火车进入隧道时短暂的黑暗和压抑,当列车驶出,眼前会是豁然开朗的风景。我允许自己带着这份觉察、这份微微的惶恐,以及从未迷失的清醒和坚韧,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希望自己能尽快从这场“考试”的焦虑中走出来,带着人生过往岁月里积攒下的智慧、勇气,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服输的劲儿,顺利地过渡到人生的新阶段。
更年期,是我的开场白,而非终曲。是终于可以放下许多包袱,轻装上阵,为自己而活的,真正黄金时代的开始。
人生后半程,我想,或许可以是另一种更自在、更丰富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