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到两千万的那天,雨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吞进肚子里。
凌晨两点,我加完班骑着破电动车往出租屋赶,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老巷时,车把突然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连人带车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砖缝里钻心地疼。
骂骂咧咧地摸过去,才发现是个黑色的防水登山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沓沓用白色纸条捆着的钞票。
我以为是假钱,随手抽了一张摸了摸,凹凸的纹路、清晰的水印,真得不能再真。我心脏猛地撞进喉咙,手哆嗦着拉开整个包——满满一整包,全是现金。
我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觉得眼前全是红色的票子在晃。后来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我一沓一沓数了三遍,整整两千万。
长到二十五岁,我连二十万的存款都没有,每天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着十块钱的外卖,为了全勤奖咬着牙加班到深夜。两千万,足够我辞掉恶心的工作,买一套大房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把包塞进床底,用被子死死盖住,整夜没合眼,耳朵竖得老高,听着门外一丁点风吹草动。
天快亮时,我安慰自己,没人看见,这是老天爷赏我的钱。
可从那天起,怪事就开始了。
最先不对劲的是楼道里的声控灯。我住的老楼灯一直是坏的,可那之后,每次我走到楼梯口,灯总会准时亮起,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有人跟在我身后。起初我以为是巧合,直到第三晚,我故意停在三楼不动,屏住呼吸,那盏灯依旧亮着,亮得诡异,像是在盯着我。
我开始失眠,一闭眼就听见有人在耳边数钱,“唰唰”的点钞声裹着冷风钻进耳朵,清晰得不像幻觉。我把床底的钱挪到衣柜最顶层,用锁锁起来,可那声音还是挥之不去,整夜整夜缠着我。
第五天,我在钱包里发现了一根黑色的长头发。
我是短发,单身独居,出租屋除了我没有第二个女人来过。那根头发又黑又亮,缠在我的身份证上,像一根冰冷的绳子。我头皮发麻,把头发扔出窗外,可第二天,它又出现在我的枕头边,一模一样。
我怕了,想把钱扔掉。
可两千万像长在了我手里,我走到河边,把包往水里推,包却像被什么拉住一样,纹丝不动。我疯了似的用脚踹,河水突然翻起黑色的浪,一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像血的味道。我吓得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包自己漂回岸边,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那天晚上,我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笃、笃、笃”,三声一顿,节奏慢得让人窒息。
我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出租屋的门是老式木门,没有猫眼,我根本不知道门外是谁。敲门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了。我松了口气,刚想探出头,却听见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在撬我的锁。
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又恐怖,我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水果刀躲在门后。锁芯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近,突然,一切又安静了。
我以为人走了,贴着门缝往外看,什么都没有。
可当我转过身,差点瘫倒在地。
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那只装着两千万的黑色登山包,正好好地放在衣柜正中间,拉链敞开,钞票露在外面,像是在对我笑。而包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的年纪,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没有一点光,嘴角却诡异地上扬着。她的头发,和我在钱包里、枕头边发现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终于想起,捡钱的那条老巷,半年前出过事。
一个年轻女人被人抢劫杀害,尸体扔在巷子里,据说她刚取了公司的公款,两千万,一分没剩。凶手至今没抓到,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我捡的,不是天降横财,是死人的买命钱。
我浑身冰凉,终于明白为什么钱扔不掉,为什么总有头发,为什么总有人敲门。那不是人,是那个枉死的女人,她跟着钱来了,跟着我回了家。
我跪在地上,对着照片不停磕头,说我把钱还给她,求她放过我。可照片上的女人,眼睛好像在动,死死地盯着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和我捡钱的那天一样大。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这次不是一盏,是整栋楼的灯,齐刷刷全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映得一片死寂的黄。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轻轻的“笃笃”声,而是猛烈的砸门声,“砰!砰!砰!”震得木门摇摇欲坠。
我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哭腔,又带着刺骨的冷:
“我的钱……你拿了我的钱……”
“两千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跑,却发现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衣柜里的钞票突然开始“唰唰”作响,像是有人在里面不停点钞,黑色的头发从衣柜缝里钻出来,一缕一缕,缠上我的脚踝,冰冷又黏腻。
照片上的女人,眼睛慢慢流出红色的血,顺着照片边缘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砸门声越来越响,门外的女人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贴着门缝渗进来,拂过我的脖子。
我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登山包,是女人被肢解后裹起来的尸块,外面包着黑色的布,而那些所谓的钞票,是浸透了她血的冥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死一样的红。
两千万,是她的命,也是我的催命符。
我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头发已经缠上了我的脖子,越来越紧,冰冷的触感贴着我的皮肤。门外的门,终于被撞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的、没有血色的手,伸了进来。
而我,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终于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横财,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只是我捡到的这份,价码是命。
窗外的雨还在下,老巷里的风呜呜地哭,整栋楼的灯亮了一夜,再也没有灭过。
后来有人说,那个住十平米出租屋的年轻人,消失了。
房间里干干净净,没有钱,没有照片,只有地板上一滩发黑的血迹,和一缕缠在门把上的,黑色的长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