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车（1）

有一辆车，周游世界，这是浪漫主义；有一辆车，接娃上班，这是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还是现实主义，这是一个问题。对老石来说，现实主义大于浪漫主义，不过浪漫主义的想法一直是有的，毕竟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远方在哪？开车就能去，所以先得有辆车。有了车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所以，得有车。车是啥，是四个轮子加个铁壳子，那你就把车想简单了。车还是理想，是尊严，是精神状态。老石的父亲老老石，从小的理想就是有一辆车，可惜这个理想到死都没能实现。老石自己呢，车是有了，不过这车却让自己丢了尊严。结婚前石婆对老石说，你给我买辆车吧。老石哪有那个钱。丈母娘说，算了，不难为你了，车我来买，但孩子要姓我们的。这辆车让老石很没面子，感觉腰杆子挺不起来。为了找回尊严，老石发誓无论如何要自己买一辆车。攒了几年老石终于一己之力买了一辆车。面子是找回了一点儿，精神上却又出了问题。这辆车是国产的，以低廉实用著称，号称国民神车。老石买这车动机也很简单，就是代步，接娃和上班，免得风吹雨淋。老石觉得有车就行了，能开就行，漂不漂亮，配置高低，豪华与否都不重要，毕竟只是工具，工具是为人服务的，自己开着满意，心安理得就行。开了没几年，老石发现这工具还真能影响心情，甚至心态。虽然号称国民神车，但在单位里却是唯一的一个，当然是唯一最低档的那种。老石在单位算不得出类拔萃，但也不是窝窝囊囊那种，但就是这辆车让老石有一种窝窝囊囊的感觉。单位的一些人说起老石，都不说老石，而说开国民神车的那个。这个称呼里充满了不屑和想不通，想不通老石怎么会开这样一辆车，似乎老石开这样一辆车不仅丢他自己的脸，更丢单位的脸。补充一下，老石的单位是所中学。虽然是所乡镇中学，但中学里的老师似乎不差钱的多，最近这几年豪车越来越多，档次越来越高。就因为档次越来越高，老石的国民神车就有些鸡立鹤群，领导也好普通同事也好时不时有一搭没一搭都要敲打一下：老石，你这车也该换一换了。似乎这车影响了单位的形象，拖了同事的后腿。任他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只要心理够强大，开自己的车，让别人说去吧。问题是老石也是个俗人，意志不够坚定，心理不够强大，听得见得多了，内心也会怀疑和动摇。老老石曾经教导老石，吃饭穿衣亮家当，活人不能光要面子。话虽如此，活人也不能只有里子，有里子又有面子当然最好。男人的面子很多，车当然是顶重要一个。老石的问题，不是有没有车，而是要不要换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该换就换，但下这个决心不容易。说到底还是钱的事，毕竟不是菜场里买菜，随便拎一捆回来就行。在石婆眼里，老石是抠搜惯了的人，那种一掷千金杀伐果断的事情他做不出来。老石许多次想过要换车，但也只是想想。每每想到深处，他又自我否定，觉得换车还不是时候。不是时候是这辆国民神车还没开回本来。基本上就是上班送娃，没跑过什么长路，单位离得也不远，八年了这车才开了六万公里出头，平均下来一年八千公里都不到。六万公里的车如果以人来比，大概就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就给换了，老石觉得有些浪费甚至暴殄天物。虽然不能像资本家那样要榨干你最后一滴血汗，做不到物超所值起码得物尽其用吧，再不济也得开回本来。本是多少，当初买车十万出头，那么要换也得开过十年或者里程超过十万公里。每每工具理性战胜虚荣欲望，老石还自鸣得意，咱不是个随便的人。十年或十万公里，最多也就再等两年，两年后再换。现在汽车更新换代太快，车市竞争激烈，价格战已是硝烟弥漫，两年后更先进自不待说，价格肯定更便宜，弄不好现在那些高不可攀的豪车可能以亲民价成为坐骑。出名要趁早，在换车问题上，老石觉得自己还能再忍一忍，他有一个说辞，买得越早贬值越快。石婆不这么看，她觉得早换早享受。两年就两年，忍一忍，熬一熬，虽然有些憋屈，但前途是光明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忍受别人白眼冷语。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老石还能忍，国民神车却忍不住了。叫国民神车是因为这车皮实耐用，能出大力流大汗。六万公里的国民神车是车中的小伙子，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老石一直觉得自己待这车不薄，没出过大力流过大汗。八年了，这车只出过一次险，还是别人追尾的。老石常向石婆谄媚，车和老婆都要温柔以待。听着有些肉麻，却也是真情流露。谁曾想就这被温柔以待的刚强小伙子，说病就病，说不行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