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毕业后，那些舞蹈的时光，越来越远
作者：萨日娜拉格·王雅杰
谁不曾在年少时，怀揣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梦想，谁不曾悄悄憧憬过，这份藏在心底的梦，会有一朝破土发芽，绚烂绽放。可生活从来都不遂人愿，太多期许，终究会被现实轻轻碾碎，徒留一地怅然。
她打心底里热爱舞蹈，曾几何时，舞蹈是她望向未来的全部光亮，是她满心满眼的希望。只因她无比渴望，能站上那方心心念念的最高舞台，用肢体诉说心事，把情绪融进舞步，或是欢快轻盈，或是忧伤婉转，或是雀跃喜悦，或是热烈滚烫，以一支支舞，在梦想的舞台上尽情跳跃、舒展。
那是她五岁那年的事了，家里来了位客人，是住在后院的哑巴女邻居。那天她的小姨也在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客厅的地毯上，两人伴着轻快的音乐，随意地说笑玩耍。忽然，一首曲子缓缓流淌而出，旋律婉转悠扬，瞬间击中了她的心。她静静地听着，双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小手轻轻捻起标准的兰花指，指尖灵动翻飞，双臂缓缓舒展，跟着音乐的节奏，自顾自跳起了一段属于自己的、稚嫩却认真的古典舞。
她的小姨见状，抬手朝她指了指，又轻轻碰了碰哑巴邻居，示意她看向跳舞的小女孩。两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赞许，相视一笑，静静地看着她沉浸在自己的舞蹈世界里。
八岁之前，她从未踏进过任何一家舞蹈班，所有的舞动，都是源于心底最纯粹的热爱。后来，母亲离婚改嫁，带着她远赴甘肃天水，她才终于有了走进舞蹈班，系统学习舞蹈的机会。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舞蹈班——秋萍舞蹈中心，在这里，她如愿踏入新生班，开始日复一日地打磨基本功。压腿、小跳、大跳、劈叉、下腰、侧翻、前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要领，她都听得仔细，练得认真，不敢有半分懈怠。新生班的日子，一坚持就是一年多。这一年里，学校的六一儿童节、元旦联欢，无论是班级的小舞台，还是学校的大汇演，总能看到她跳舞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她已然能独自驾驭好几支舞蹈，无需旁人指点，便能自信地站上舞台，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表演。
一年后，母亲去参加学校班级的家长会，期间结识了班里不少女孩的妈妈。闲谈间得知，那些女孩们都在红舞鞋舞蹈班学习，偌大的班级里，竟只有她一个人在秋萍舞蹈中心上课。许是为了跟风，许是想让她有个玩伴，母亲没再多想，在她上完秋萍舞蹈中心的最后一堂课后，便为她办理了转学，送她去了红舞鞋舞蹈班。明明在秋萍已经扎扎实实学了一年新生班，基本功练得扎实牢靠，到了新的舞蹈班，却要从头再来，重新读一年新生班。究其缘由，不过是两所舞蹈班的老师，毕业于不同的舞蹈院校，教学理念不同，授课方式也大相径庭，过往的功底，在新的课堂里，只能从头适配。
重回新生班，她却比班里其他孩子多了一份底气，秋萍舞蹈班一年的勤学苦练，让她的基本功远超同龄人。练功时，身边的小姑娘们总会围着她，忍不住夸赞：“快看，范晓雯的下腰多标准，圆溜溜的，就像一座弯弯的石拱桥！”她听着，脸颊微红，只是害羞地抿嘴笑笑，一句话也不说。又有人凑过来，满眼羡慕：“范晓雯，你劈叉也太直了吧，稳稳当当的！”这样的夸赞，她依旧一笑而过，却悄悄记在了心里，心底那份对舞蹈的执念，愈发坚定，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练舞，把这份热爱，一直坚持下去。
可这份安稳的练舞时光，终究没能持续太久。父母私下里悄悄商议，要把她送回北疆的小城，回到那个生她养她的故乡，在那里完成剩下的小学学业。那年，她刚上小学五年级下学期，人生的轨迹，又一次因为家庭的抉择，悄然转向。
重回北疆小城，熟悉的街巷，陌生的心境，这座故乡的城，既有着童年的印记，又带着久别后的疏离。新年过后，她踏入了五年级下学期的课堂，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走进过任何一家舞蹈班。可对舞蹈的热爱，早已刻进骨子里，学校和班级里但凡有文艺活动，她都会主动参加，依旧会踩着节奏起舞，闲暇时，还会在空旷的操场上，一遍遍练习侧翻，重温舞蹈带来的快乐。
转眼间，小学毕业，父母又执意让她回到甘肃天水读初中。可刚到天水没多久，她便水土不服，身体频频不适，无奈之下，只能再次返回北疆小城，留在故乡继续上中学，而舞蹈班，也终究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再也没有机会踏足。
有一年假期，阳光正好，她在街上闲逛，远远看到同班的一个女生，和一群穿着靓丽演出服的姑娘们站在一起，脸上画着精致的舞台妆，神采飞扬，一看便是要去参加舞蹈演出。起初，她还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送上一份善意的问候，可看着看着，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步，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放声大哭起来。她满心委屈与不甘，那个女生模样普通，却能在舞蹈班坚持学习，能站上舞台表演，能穿着漂亮的舞裙，化着精致的妆容，接受众人的目光。而她，这般挚爱舞蹈，满心满眼都是舞台的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舞蹈，一点点渐行渐远，终究要失之交臂。
从那以后，再见到那些在专业舞蹈班学习的同学，或是亲戚家学舞的女孩，她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抬头与她们对视。心底的自卑悄悄蔓延，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业余爱好者，在那些专业舞者面前，连抬手跳舞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自己笨拙的姿态，会惹人笑话，丢人现眼。
初中三年，即便心底满是自卑与怯懦，她依旧没有放下舞蹈。学校里的文艺活动，她次次积极参加，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随心所欲地跳着、舞着，用肢体宣泄着对舞蹈的热爱，慰藉着那颗渴望舞台的心。这份藏在心底的执念与怅然，无人知晓，无人能懂，唯有当过音乐老师的班主任，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班主任深知，她是个自卑内向的姑娘，平日里沉默寡言，总喜欢躲在角落，却有着一颗热爱文艺、灵动鲜活的心。
初中毕业，曾经入学时优异的成绩，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心事与恍惚中一落千丈，她终究没能参加中考，只能踏入一所中专，学习全然不感兴趣的会计电算化专业。
可即便身处不爱的学校，学着不爱的专业，舞蹈依旧是她灰暗生活里的一束光。这所中专格外重视文艺活动，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会举办一场主题汇演，就连礼仪课的结课考试，都要以舞台表演的形式，展现礼仪风采。
在这里，她不仅能继续跳舞，还能站上舞台表演小品，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文艺才华，终于有了释放的出口。面对枯燥乏味的专业课，面对毫无归属感的校园，唯有这些文艺活动，能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让她的心灵得到慰藉。而在跳舞、表演的瞬间，她暂时忘却了自卑与迷茫，全身心投入其中，那份久违的自信，也在一次次的舞台展示中，悄然回归。
慰问演出上，她身姿翩跹；校园独舞比赛中，她大放异彩。舞蹈成了她的名片，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尽情绽放着她的光芒。
可时光总是这般匆匆，美好更是转瞬即逝，转眼间，中专生涯也走到了尽头，毕业的钟声悄然敲响，她的校园时光，终究要画上句号，再也不能在熟悉的校园里，肆意起舞了。毕业前几个月，班主任找她谈心，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马上就要毕业了，这次学校举办的几场文艺活动，还有元旦你的独舞节目，一定要好好练习，好好表演，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等毕业了，就再也没有这样纯粹的舞台，这样好的机遇了。”她依旧是那般，浅浅笑着点头回应，眼底却藏不住淡淡的伤感。和班主任分开后，夜色渐浓，她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校园里，走着走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却夹杂着哽咽的哭腔，再也忍不住，蹲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放声痛哭。那晚的月色，褪去了往日的皎洁明亮，只洒下一层淡淡的清辉，黯淡又凄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满是不舍与茫然。
中专毕业，那个暑假，她再次去了甘肃天水，心里还藏着一丝未灭的希冀，盼着能寻到一丝机会，重新站上舞蹈舞台。可当她看到身边的舞者，个个功底扎实，专业娴熟，那份刚刚燃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殆尽，自卑再次将她包裹。她终究还是怂了，默默收起了心底的渴望，彻底在人前丢弃了舞蹈，再也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跳舞的样子。唯有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她才会戴上耳机，让音乐流淌，在寂静的房间里，悄悄舞动身体，或是伴着旋律雀跃，或是跟着节奏伤感，独自回味舞蹈带来的，片刻的欢愉与慰藉。
那些年，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句话，盼着母亲能问一问她，能给她一个答案。她多想听到母亲说，当年为何不让她继续留在舞蹈班，为何不支持她去学习舞蹈专业。这份期盼，她一等就是三十多年，可等来的，不是一句解释，不是一份愧疚，而是日积月累的隔阂，是深埋心底的怨与恨，横亘在她与母亲之间，久久无法消散。
岁月匆匆，流年似水，年少时炽热滚烫的舞蹈梦，终究在现实的磋磨与命运的辗转中，变得一文不值。那些曾满心期许的时光，那些与舞蹈相伴的日子，终究被残酷的现实、绵长的伤怀，挡在了追梦的门外，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