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皆是故事》第二十五篇:不敢说出的话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道赦令,将我们从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三年紧绷的神经里骤然释放。走出那个陌生而遥远的考场,夏日灼热的空气裹挟着尘埃扑面而来,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幸好,同班的一个男生也在同一个考点,他跨坐在那辆半旧的电动车上,冲我扬了扬下巴:“上来吧,顺路。” 回程的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吹散了考场上残留的滞重。我坐在后座,看着街景飞速倒退,心里是空茫的疲惫和对眼前这个沉默背影由衷的感激——在这兵荒马乱的终点,有人顺路载你一程,已是莫大的温柔。而且他却是顺带了我了好几天。

  第二天,是高中时代最后的仪式——班级散伙饭。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离别的感伤和一种强撑的喧闹。大家举着饮料杯,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和豪言壮语。三年同窗的面孔在眼前晃动,有些清晰,有些已开始模糊。我坐在角落,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菜,心思却早已飘远。林阳他们班不在这个酒店。昨晚考完,他说过:“考完试,我去找你。”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喧嚣散去的寂静里,在我租住的那间小屋冰冷的空气里,悄悄发了芽。

  散场后,我独自回到那间即将退租的小屋。夜色渐浓,房间里空荡荡的,打包好的行李像几个沉默的句点。我坐在床沿,耳朵捕捉着楼道里每一次脚步声的靠近,又失望地听着它们远去。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没有手机,无法联系,只能守着这方寸之地,像一个虔诚又无助的信徒,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履行的约定。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喧嚣也归于平静,也没有等到。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又缓缓沉入冰冷的湖底。担忧、失落,还有一种被遗忘在角落的委屈,混杂在一起,堵在喉咙口。

  第二天见到他的室友也是我的同学,他说:林阳他们班也聚餐了……然后,他们又去了第二场……他喝得太多……最后是被人送去诊所挂水了……

  今天是计划回家的日子。父母一定在等着。可是……他昨晚说会来找我的。这个念头固执地盘踞着,像黑暗中不肯熄灭的微小火苗。最终,还是晚回去一天。

  又是一个白天的枯等。小屋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阳光在墙壁上缓慢移动,每一寸光影的挪移都敲打着焦灼的心弦。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楼道里终于响起一串熟悉又略带虚浮的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外。

  门开了。林阳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身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看到我,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点疲惫的笑容:“真在啊……还以为你走了。” 他走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夜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用彩纸简单包着的小盒子,递到我面前,声音有点沙哑:“给你的……考完了,算是个……纪念吧。”

  我接过盒子,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星星,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微光。这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条项链。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所有的等待和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微弱的回响。

  “出去走走吧?闷了一天了。” 他提议,声音依旧带着宿醉后的低哑。

  我们默默走出闷热的小屋。夏夜的风带着河边特有的水汽和青草气息。沿着河堤慢慢走着,昏暗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在一条临河的长椅上坐下。椅面冰凉。河水在夜色下无声流淌,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我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小小的星星躺在掌心,冰凉又带着奇异的重量。我们聊着零碎的考试题目,聊着可能的去向,聊着这三年里的某些片段。话题散漫,像河面上飘过的浮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似乎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悬浮在我们之间,沉甸甸的,却谁也没有勇气去触碰。

  大概是起身准备离开座椅时,动作有些匆忙,下意识摸向口袋,心里咯噔一下——项链盒还在,那条细细的链子连同那颗小星星,却不见了踪影!

  “项链!” 我失声叫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好像……掉在椅子那儿了!”

  林阳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清亮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回去找!”

  我们几乎是跑着折返回河边。刚才坐过的长椅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心沉到了谷底。他打开手机屏幕,那微弱的光亮在椅子周围的地面上焦急地扫动。我蹲下身,手指在冰凉的、可能藏着草屑和碎石的地面上慌乱地摸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漫上来。就在指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金属触感碰到了我的指腹!是它!那颗小小的星星,静静地躺在椅脚边的阴影里,链子缠绕在一旁。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阴霾。

  林阳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接过项链,示意我转身。我背对着他,微微低下头,散开颈后的头发。夏夜微凉的风拂过后颈的皮肤,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他的手指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有些笨拙地摸索着项链细小的搭扣。冰凉的银链贴上颈间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搭扣终于“咔哒”一声轻响,扣上了。那颗小小的星星,稳稳地垂落在锁骨之间,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和青草的气息。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

  我转过身。路灯的光线勾勒着他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眼神里带着完成一件大事般的释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他看着我颈间的项链,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却没再说什么。

  那句“喜欢”,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卡在我的喉咙里,滚烫又艰涩。我想问他,这算什么呢?是迟到的安慰,还是……某种确认?可看着他疲惫的眉眼,想到他昨夜狼狈的挂水,想到各自未知的、悬而未决的前程,更想到自己那并不笃定的分数——勇气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溃散了。我怕。怕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旦捅破,得到的不是期许中的答案,反而连此刻这带着暖意的沉默和颈间这点微光都失去。更怕自己,其实根本还没有准备好承接任何承诺的重量。

  于是,像这三年里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瞬间一样,我们再次默契地将那呼之欲出的言语咽了回去。夜色温柔地包裹着沉默的我们,只有河水在脚下低语。他送我回到小屋楼下。

  “走了。” 他挥挥手,身影融入路灯投下的光晕边缘,渐渐模糊在巷子的转角。

  我站在楼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颈间那颗微凉的星星。它贴着皮肤,像一个无声的句点,又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此去经年,那个等待的夜晚、河边长椅冰凉的触感、黑暗中摸索时指尖的颤抖、项链扣上时后颈掠过的微风,以及最终消散在夜色里的沉默背影,都成了青春落幕时最清晰的定格。那条失而复得的星星项链,后来一直静静躺在我的首饰盒深处,它不再仅仅是银质的装饰,而是一枚凝结了所有未曾言明的心事、所有悬而未决的期待、以及那个夏天特有的、带着水汽和草腥味的遗憾徽章。它提醒我,有些光,注定只能照亮一段路;有些话,或许留在风中,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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