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孤独战场,在家门之外,在老杨树的阴影下,无声地蔓延。当我背着母亲用碎布头精心缝制的书包,怀着对新知识的懵懂渴望走进小学的校门时,我曾天真地以为,这里会是一个公平的、只凭努力就能获得认可的避风港。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沉重一击,将另一种更隐蔽、也更令人窒息的冰冷,塞进了我稚嫩的世界。
小学二年级,我遇到了她——张小红(化名)。她的名字很普通,但在我们那个小小的班级里,她的存在感却异常强大。因为她的爷爷,是我们学校一位颇有威望的老教师。这层关系,像一层无形的光环,也像一把无形的利刃,被她挥舞得得心应手。
张小红很“能”。这种“能”,并非学习上的优异,而是一种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霸道。她动辄骂人,嘲笑别人穿得破,嫌弃别人反应慢。在小小的班级里,她仿佛自带一种“特权”气场,连老师有时也对她多几分“宽容”。
第一次深刻的冲突,源于——换座位。
班主任老师为了激励大家,宣布按期中考试成绩排座位。规则简单明了:不打乱原来的每一横向的同学,只是从教室北墙向南墙,按分数从高到低依次坐重新排。
我那次考了90分,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按照规则,我理应坐在第一横排的第二个座位——那是属于优等生的黄金位置。
然而,当座位表贴出来,大家按位置坐好后,张小红却径直走到了我的座位旁。她考了70分,按规则应该坐在第二横排的第五个座位——一个靠南且偏的位置。
“你,起来!坐我原来的位去!” 她指着第二横排第五个座位,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在指挥一个仆人。
我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又看看自己本该属于的位置。“为什么?老师是按成绩排的……” 我小声地试图争辩,声音带着颤抖。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换你就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的意味,眼睛瞪着我,那种仗势欺人的气焰瞬间将我笼罩。“信不信我告诉我爷爷?”
“告诉她爷爷”——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她爷爷是老师,是学校里的大人,是孩子们天然敬畏的对象。我仿佛看到了爷爷严厉的目光和可能的斥责。恐惧,那种熟悉的、在杨树下被“要来的孩子”击中时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我。我害怕惹麻烦,害怕被老师“另眼相看”,更害怕给家里本就沉默辛劳的父母增添负担。
在王小红的逼视和无声的威胁下,我屈服了。像一只被赶出巢穴的雏鸟,我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简陋的文具盒和书本,低着头,在同学们或好奇、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了那个本该属于张小红的、位于第二排第五个的座位。而张小红,则堂而皇之地、得意洋洋地坐上了我靠前靠中的位置。
座位被偷换了。 被一种蛮横的、基于她爷爷“特权”的霸凌,强行偷换了。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性的屈辱。没想到,这仅仅是我噩梦的开始。
班主任老师有一个习惯:抽查课文背诵。为了“提高效率”,她让每一排“从北向南”的所有前三位同学担任“小考官”,负责检查同排后面三位同学的背诵,并当场举手判定“通过”或“不通过”。
我的新座位在第二排第五个。按照“从北向南”的顺序,张小红,此刻正稳稳地坐在第一排的第二个座位上!她是掌握我背书“生杀大权”的“小考官”之一!
我天性认真,背书从不偷懒。每次被抽到背诵,我都紧张又努力地、尽可能流利地完成。然而,无论我背得多么顺畅,声音多么清晰,结果似乎早已注定。
当老师问:“她背得怎么样?通过吗?”
王小红总是第一个、毫不犹豫地、高高地举起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大声说:“不过!她背得磕磕巴巴的!”
其他的“小考官”,要么是她的“跟班”,慑于她的“威势”,要么是事不关己、懒得惹麻烦,往往也会跟着她,犹犹豫豫地举起手,小声附和:“不过……”
于是,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在老师略带疑惑(但并未深究)的目光中,我一次次地被判为“不通过”。老师只会皱皱眉,让我站一节课。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努力,换来的都是张小红的否定和那刺耳的“不过”!
每一次“不通过”,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我努力维护的自尊和学习热情上。
委屈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我淹没。我想大声争辩:“我背得很流利!你们撒谎!” 但看着王小红那挑衅而得意的眼神,看着其他举手的同学,看着老师并未深究的态度,所有的勇气都在喉咙里凝固了。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一句公道话,规则被她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我,只是其中之一的牺牲品。
渐渐地,一种可怕的厌倦感滋生出来。我讨厌上学。*讨厌走进那个教室,讨厌看到张小红那张脸,更讨厌那该死的“背书”环节。那不再是对知识的检验,而是一场精心设计、针对我的羞辱仪式。我害怕听到自己的名字,害怕站起来面对决定我命运的手,害怕听到那宣判般的“不过”。
曾经对知识的好奇和对好成绩的向往,被这种持续不断、无处申诉的不公一点点磨灭。坐在那个被强占来的后排偏位,我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一个可以被随意欺凌、否定的小可怜。学习的乐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只想逃离的疲惫和厌恶。
那个被偷换的座位,不仅偷走了我的位置,更偷走了我在学校里本应享有的公平与尊严。而那一次次被操纵的“不通过”,则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幼小的心灵,让我初尝了“规则”被扭曲、“权力”被滥用的苦涩,也让我在孤立无援中,第一次对“知识”本身产生了怀疑和抗拒。这场发生在教室里的、无声的掠夺与压迫,是我“皆是故事”的人生里,一堂关于不公与无助的残酷早课。它没有身体上的伤痕,却在精神深处,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让我过早地明白了,阳光下也有阴影,规则有时也会向强权低头。*此去经年,回望那个在“不通过”声中低下头的小小身影,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受害者的委屈,更是一个孩子在强权逻辑下,被迫噤声的沉默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