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雷公(侗族)
从前,有兄弟四人:老大叫长手杆,老二叫长脚杆,老三叫顺风耳,老四叫千里眼。四弟兄都生得希奇,正像各人的名字一样,各有一套本事。他们要是凑在一起,那本事就更大了,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得到。
一天,他们的老妈妈得了重病,听人说,要吃雷公胆才会好。几位弟兄就想法子要捉雷公。顺风耳竖起长耳朵一听,就听到有人说,灶神是个耳报神,但凡人世间的善恶,他都要到天上去禀报;谁要是有了过失,或是糟蹋五谷,天王老子就打发雷公下来惩罚。顺风耳把听到的话告诉了弟兄们。为要给母亲治病,大家就商量出一个捉雷公的法子来。
长手杆和长脚杆到山上剥了许多滑皮榔①,拿来铺满屋顶,用水泼得滑溜溜的,又拿了些糯米饭,故意糟蹋起来。灶神见了,就立刻到天上去禀报。天王老子听到有人糟蹋五谷,很生气,马上打发雷公来惩罚他。顺风耳听到雷公要来了,千里眼看见雷公动身了,长手杆、长脚杆就准备好。顿时,霹雳火闪,震得天摇地动,雷公怒气冲冲飞了下来。他满想一锤一铲,就把四弟兄的房子砸烂。哪晓得他刚落到房顶上,一脚踩着滑皮榔,吱溜一家伙,就从房顶滑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雷公刚跌到地上,就被长手杆抓住;长脚杆大步赶来,一同把雷公捆了。他们夺下雷公的锤子和火铲,把他关进铁笼里,只等找来盐巴,就取雷公胆给妈妈治病。

长脚杆去东海边找盐,三弟兄留在家里守雷公。长脚杆刚走,他们三个由于太累,慢慢地都睡着了。
雷公关在铁笼里,正在发愁。恰好有姜良、姜妹兄妹俩挑水路过,他就苦苦央求他们,要一口水喝。两兄妹见雷公可怜,就答应送他点水,雷公就拿一颗葫芦籽送他们,说:“你们把这瓜种连夜种下,就守在旁边念:‘寅时种,卯时生;辰时开花,巳时结瓜。’长出瓜来,你们自有好处。”雷公说完,接过水,叽哩咕噜念了几句,“噗”的一口喷去,铁笼“乓”的一声炸开了。雷公出了铁笼,抢回他的铁锤火铲,轰隆隆、轰隆隆,风风火火地飞上天去了。
雷公跑到天上,在天王老子面前告状,说世人如何如何可恶,求天王老子放下洪水,淹死世上的人。天王老子听了,就给雷公一瓜瓢水,说:“倒一半,留一半,免得世人把后断。”雷公吃了亏,哪里肯听天王老子的话,把一满瓢水哗拉拉全倒了下来。
再说姜良、姜妹得了雷公送的葫芦种籽,就连夜把它种下,守在旁边,“寅时种,卯时生;辰时开花,巳时结瓜。”念个不停。也真怪,葫芦种立马就发芽、牵藤、开花、结瓜,很快就长得像个大庞桶。
这时,雷公倒下了一满瓢水,地上霎时洪水滔天。眼看着山山岭岭,飞禽走兽,连同世间的老百姓,都要被洪水淹没了,姜良、姜妹就把葫芦开了个洞,一齐钻进葫芦里,随着洪水到处漂流。
长手杆、长脚杆、千里眼、顺风耳看见走脱了雷公,晓得他一定要来报仇,就商量对付的办法。顺风耳伸长耳朵听,千里眼观察动静。顺风耳听到雷公要放洪水下来把人淹死,就赶紧和弟兄们讲了。长手杆和长脚杆急忙找来木头,扎成了木排。雷公把洪水放下来时,他们坐在木排上,随洪水漂荡。洪水涨呀,涨呀、涨登天了;他们的木排漂呀、漂呀,也漂到了天上,碰着南天门。雷公听到响声,问是哪个?他们大声回答:“长手、长脚,来捉逃脱的雷公。”
雷公听了,吓得赶紧钻到天王老子的屁股底下,战战兢兢地说:“天王爷,不得了喽,他们上天来捉我啦,你赶快把天升高吧。”天王老子也慌了手脚,一屁股坐下来,把雷公压得眼睛都鼓出来了(现在有些地方塑雷公的像,都是鼓鼓眼)。天王老子一时没有办法,只好把天升得高高的(所以现在的天很高很高)。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弟兄四人,已从南天门进到天上来追赶雷公。雷公东躲西藏,他们紧追不放(如今天上忽而这里轰隆隆,忽而那里轰隆隆,传说就是他们在捉雷公哩)。
天王老子见洪水淹不死四弟兄,没办法,只好下令退水。泼了的水收不回来,他就放出十二个太阳,要把洪水晒干。
十二个太阳就像十二团火,白天黑夜不停地晒,不久就把洪水晒干了,也把石头晒得开裂了。姜良、姜妹回到了地上,热得难过,就找来桑木做弓、矢竹做箭,顺着上天梯②爬到树尖上去射太阳。离太阳越近,就越晒得厉害,姜良上到树巅,晒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忍受着,鼓着劲,拉满弓,连射了十箭,把十个太阳射落下来。姜妹见了忙说:“不要射了,不要射了,留下一个照哥哥犁田,留下一个照妹妹纺花。”姜良才收了弓。哪晓得还有个小太阳吓得躲在蕨芨叶下,后来就变成了月亮。
姜良射落了十个太阳,天王老子着慌了;打开天门一看,原来姜良是顺着上天梯,爬上去把太阳射落的。他埋怨上天梯长得太高了,就咒骂说:“上天梯,不要高,长到三尺就勾腰。”所以,后来上天梯就长不高了。
姜良射落了十个太阳,地上凉快了,也有了白天和黑夜,白天太阳出来,夜晚月亮当空。可是,洪水滔天以后,地上没有房屋,没有人畜,没有鸡鸭。他们重新造房架屋,开田开地,种瓜种豆,种棉种粮。不久,姜良、姜妹年纪都大了,没有人来配对成双,他俩就到处去找。姜良找拉越③姜妹找拉万④,找呀、找呀,找了三年六个月,走遍了东南西北,也没有找着。实在无法,他俩就去问竹子:“竹子啊,你各处都住过,四季常青,长命百岁,数你见多识广。请你告诉我们,世上哪里还有人?我们要配对,我们要成双。”
竹子说:“洪水满天下,世人都死光,你们要配对,你们要成双,只有兄妹来配上。”
姜妹听了,羞得满脸红,很生气,就挥起砍刀砍竹子,边砍边骂:“竹子太可恨,顺口胡乱讲,家家都有兄和妹,哪有兄妹配成双?我把你砍成节节,把你破成绺绺,看你以后还乱讲?”
竹子又说:“实话对你讲,你反把我伤,若是今后找不着,你要来把我接上。”后来姜良、姜妹找不到配偶,兄妹结了婚,只好来把砍断的竹子接上。所以,现在竹子才长成一节一节的,人们还把它划成绺绺,用来编织物件。
他俩又去问松树:“松树公公啊,你坐在山岗上,站得高,看得远,四季常青,数你年纪大,数你见识广,请告诉我们,世上哪里还有人?我们要配对,我们要成双。”
松树开口说:“洪水满天下,世人都死光,你们要配对,你们要成双,只有兄妹来配上。”
姜妹听了,怒气冲冲,指着松树公公骂:“松树讲话不合情,哪有兄妹配成亲,你厚着脸皮就乱讲,以后砍一根绝一根。”姜良赶忙说:“那要不得!”姜妹又补上一句:“这边飞种那边生。”所以,后来砍了松树,树桩上就不能再发芽生长,全靠树种四处飘落来繁衍。
他们又去问石头老人:“石头公公你听清,世上哪里还有人?我们要配对,我们要成亲。”
石头老人说:“天地初生我也生,千百万年记得清,自从涨过满天水,世上再无别的人,你们想要成婚配,只有兄妹结成亲。”
姜妹听了,虽不像前回那样生气,但心里还是不舒服:“兄妹怎能配成亲呢!”
姜良、姜妹走遍天下,问过竹子、松树和石头老人,都说没有人了,只有兄妹成亲。
姜良为了接后代,就向姜妹提出成亲。姜妹说:“羞死人,兄妹成亲羞死人,从小同父又同母,如今怎好配成亲。”接着就对姜良提出三个条件:“东西两地两堆火,火烟要会合;岭南岭北两条水,河水要会合;东山西山两扇磨,滚下坡脚要会合。三件事情能做到,兄妹成亲无话说。”
姜良听了很为难,抱起脑壳天天想,走到哪里问到哪里。想呀想,问呀问,总找不出头路。他去问棕树,棕树摇着大蒲扇不理睬。姜良很生气,撕烂了它的大蒲扇,说:“看你这样子,真是气死人。我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所以,现在的棕树叶子都是细绺细绺的⑤;人们每年都要剥棕皮、抽棕丝。
姜良又问乌龟:“乌龟、乌龟,请问你:东西两地两堆火,火烟怎么能会合?”乌龟说:“等到东风起,先点东边后点西。”他仔细想着乌龟的话:“先点东边后点西,东边先燃,火烟往西边吹去,西边后燃,烟子升起来,正好同东边的烟子会合。第一件事解决了。”
他又问:“乌龟、乌龟,请问你:岭南岭北两条水,河水怎么能汇合?”乌龟说:“水往低处流,西边高来东边低,岭南岭北两条水,自然得相会。”
他又问:“乌龟,乌龟,再问你:东山西山两扇磨,滚下坡脚怎能合?”
乌龟笑着说:“姜良啊姜良,你怎么这样老实。你先合一副磨子放在山脚,然后再到山上去滚磨子,山上的磨子滚下山来,你还到哪里去找呢。然后你带姜妹去看合上的磨子,不就行了吗?”
姜良很感谢乌龟的帮助,就请乌龟蹲在他的头上,随时给他出主意。姜良在乌龟的指点下,把那三件难事办好。姜妹再也无话可说。但兄妹结婚是很羞人的,姜妹就用雨伞遮住脸面,才进到屋里去。现在有些侗族地区,新娘子进屋时都用雨伞遮脸,传说是照着姜妹的作法。乌龟帮助姜良、姜妹结亲,才有了后代。所以,现在给姜良、姜妹塑像时,总是把姜妹塑成红脸,说是兄妹结亲时羞红的;把姜良塑成爆眼睛,说是射太阳时晒爆的;还要塑一只乌龟在姜良的头上,以记念乌龟对人类繁衍的功劳。
姜良、姜妹成亲三年,生下一个肉团,无头无脑像个冬瓜。他俩心里很发愁,又去问乌龟。乌龟说:“你们磨好刀,把它砍破,骨肉分开丢,心肝肚肠分开放。”姜良、姜妹就把肉团砍做几大块,骨头丢在田坝,肉丢在河边,心肝丢在岩洞边,肚肠丢在山坡上。第二天起来一看,田坝里头到处冒烟,河边上、岩洞边有人在走,山坡上有人唱歌跳舞。从此,世间都有了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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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滑皮椰:一种树木,它的皮剥下来,沾上水就产生一种很滑腻的浆浆,因此又叫鼻涕榔。
②上天梯:即现在的马桑树,传说很早以前长得很高,所以叫它上天梯。
③拉越:侗语音译,即青年姑娘。
④拉万:侗语音译,即青年后生。
⑤传说以前棕树叶子又圆又大,被姜良撕了过后,才成今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