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8

第二十七章 16 被困机舱


它们不是迁徙。


迁徙有方向、有领头的、有断后的、队伍是长的,有秩序;这不是,这是逃窜。没有领头的、没有队形、没有秩序。挤在一起、撞在一起,从烟尘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第一波角马冲上跑道的时候,跑道上还有几个人没有来得及躲开。


他们看见了角马群,转身跑,跑了几步后,角马群就到了身后。


没有人能跑得过角马。角马的短距离冲刺速度时速超过六十公里,比奥运短跑冠军快一倍。


第一个人被撞上,一头成年公角马的肩高超过一米三,体重超过两百五十公斤,全速奔跑时的动能相当于一辆以五十公里时速行驶的小轿车。那个人被公角马的头撞在后腰上,整个人的身体对折了一下,然后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抛向空中,翻滚了至少三圈,砸在地上,又被后面的角马踩了过去。


第二个人试图往跑道边跑,被一头角马从侧面撞击、摔倒,紧接着一头角马踩过他,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第五十头。


这些人发出的尖叫马上就被蹄声淹没了。


飞机上的人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能趴在舷窗上或者站在门口,看着飞机外面那片移动的褐色大地,看着那些灰绿色的脊背从跑道上一浪一浪地涌过,看着没有来得及躲开的人被吞没,看着跑道上留下的一摊摊暗红色的印记。


角马群跑了将近五分钟。


不是全速跑了五分钟。是前两分钟的狂飙之后,速度降了下来,从冲刺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快步。但数量没有减少,依然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洪流,从西北涌来,向东南涌去。


然后是斑马。斑马跑起来比角马有节奏,马蹄砸在地面上发出“嗒嗒嗒嗒”的密集声响,像一百台缝纫机同时工作。它们没有冲乱角马的队伍,而是顺着角马群的方向跑,在角马群的空隙里穿插。


然后是羚羊。汤氏瞪羚的体型小得多,跑起来轻盈得像在地面上飘,它们贴着地面飞一样从角马群的缝隙里穿梭,速度快但不急躁。


然后是豪猪。它们跑得太慢,被甩在后面。几只豪猪落单在跑道上,背上的尖刺竖起来,刺尖在阳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但没有捕食者来攻击它们。捕食者都在后面。


角马群过去了。


斑马群过去了。


羚羊群过去了。


最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是鬣狗和狮子。十几条鬣狗,零散地跑在动物群的最后面,不追不赶,不冲不咬,就那么跑着,和前面的食草动物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牧羊犬赶羊群,但它们不是在赶,它们只是跟在后面。


一头母狮走在鬣狗群的后面。它走得慢,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它的一条前腿有伤,落地时微微瘸,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用尺子量过。


有五只鬣狗在飞机舱门外停了下来。站成一排,距离舱门不到五米。它们的胸腔剧烈起伏,舌头从齿缝间垂下来,唾液拉成细丝,在阳光下反着光。呼出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从鼻口前升起,又散掉。


它们没有像之前那样扑击、撕咬、疯狂地试图钻进任何洞。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绿色的、永远看不清瞳孔细节的眼睛盯着机舱门。


然后它们发出了叫声。


鬣狗的叫声是很特别的。


不是狮子的吼叫,那种能传出去几公里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低音炮式的咆哮。不是狼嚎,那种尖利的、拉长的、在夜空中回荡的悲鸣。鬣狗的叫声是短促的、高频的、带着某种奇怪的节律的“叽——叽——叽——”,像生锈的门轴被反复拧动,又像金属刮在玻璃上。


五条鬣狗同时叫。那声音从舱门挤进来,穿过拥挤的机舱,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机舱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干呕。


是因为声音,不是因为气味。鬣狗的叫声带有一种特殊的频率,研究人员说那频率会引发听者的本能性恐惧,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写在基因里的。


飞行员从驾驶舱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抓起对讲机,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了几下。他的声音从驾驶舱传出来,穿过机舱里拥挤的人群,传到后面几排:“飞机损坏了!起落架被撞歪了!螺旋桨也打了!需要维修!”


没有人回应他。


他在自言自语。或者是在跟对讲机那一头的人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烧焦了一样的愤怒:“要不是那些不守规矩的蠢货,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现在谁都走不了!深陷险境!”


他的声音被鬣狗的叫声盖了过去。



鬣狗们安静了下来。


不是不叫了,是换了一种方式。它们的叫声变成了低沉的喉音,像马达空转,像猫科动物打呼噜但频率快得多,也难听得多。嘴半张着,舌头抵在下牙上,唾液从嘴角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砂石地面上。


舱门最靠外的那个人身体开始颤抖。


那是个年轻的黑人男子,穿着褪色的T恤和短裤,赤脚,脚趾上全是干掉的泥巴。他挤在舱门口,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想出去又不敢出去。前面是五条鬣狗,后面是挤得密不透风的人。他卡在那里。


一条鬣狗往前迈了一步。



它低着头,肩胛骨高高耸起,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慢慢靠近舱门口那个年轻人。它的鼻尖在空气中抽动,一下,两下,三下,在嗅。潮湿的黑色鼻头离年轻人的脚趾只有不到半米。


年轻人不敢动。他的小腿在抖。


那条鬣狗张开嘴,用门齿轻轻叼住了他的脚趾。


不是咬。是含。牙齿没有合拢,只是把他的脚趾含在嘴唇之间,舌头从齿缝间伸出来,舔了一下那个脚趾。舌头上粗糙的倒刺刮过皮肤,留下几道白印。


年轻人“啊——”地叫出声,拼命往后缩。但他的身后是人群,没有人能退。


那条鬣狗的牙齿合拢了。


门齿和犬齿同时嵌进皮肉,血从脚趾缝里涌出来。年轻人发疯一样往后挣,身体猛地一缩,脚从鬣狗的嘴里滑了出来,白色的骨头尖在血中一闪,很明显他的脚趾被咬断了。


那条鬣狗嘴里全是血。它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把血卷进嘴里,咽了下去。然后它又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条鬣狗也跟上来了。


它们从左右两边同时凑到舱门口,头探进舱门下方的空隙里,鼻子在那些挤在门口的光脚和凉鞋之间嗅来嗅去。一只穿着凉鞋的男人的脚被嗅到了,凉鞋的带子被牙齿咬住,轻轻扯了一下。男人踢了一脚,脚从凉鞋里抽了出来,光脚踩在地上。那条鬣狗叼着他的凉鞋退了半步,嚼了两口,吐在地上。塑料凉鞋的带子被咬断了,鞋面上留下两个贯穿的牙洞。


有人在喊“开枪”,有人喊“滚开”,有人喊“让它走”。但没有人开枪,枪口早就被人群挤得不知指向哪里。持枪的那个白人已经被挤到了机舱中部,枪托夹在腋下,枪口冲着地板,根本抬不起来。


第三条鬣狗把脑袋从舱门下沿挤了进去。它的肩宽不够,身体卡在外面,但头已经进去了,鼻尖几乎碰到了最外面那个人的大腿。它的眼睛往上翻,盯着那个人的脸,张开嘴,露出一排被血染红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个人蜷缩着往后躲。他的后背顶住了后面人的胸口,无法后退。


鬣狗的头还在往里探。它的牙齿开始在空气中咬合,发出“咔咔咔”的空咬声,每一下都离那个人的大腿更近一寸。


罗远、丁健、吴薇、林晓、王刚、罗小军六个人坐在机舱前两排的座椅上。


从他们的位置看不见舱门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声音。他们听到的是人声,尖叫声不是从远处传过来的,是从几米外,从挤在过道上那些人的嘴里发出来的。那些人在尖叫声、咒骂声、各种语言喊着“别咬我”。


罗远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


透过舷窗的玻璃可以看见几个肉饼紧贴在地面上,有一层黑雾在肉饼上方盘旋,降落,用不了30分钟就会有蛆虫出现,用不了几个小时这些蛆虫就会变成新的苍蝇。几只受伤的角马、羚羊就在飞机的阴影底下,这时被兽潮带动,无法转弯,撞上飞机的可怜动物。几头鬣狗在走动。它们的脊背在阳光下一明一暗,像是从阴影里生出来的灰色火焰。一头母狮蹲在更远处,脊背对着飞机,头朝兽群远去的方向。它背上的毛被风吹开又合拢。


它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罗远举起相机,按动快门。


外面又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又是一声。这一次比之前更近,声音更大,来自机舱门口,就在梯子上方,就在舱门内侧。


有什么东西被拖动了。金属梯子发出“嘎”的一声,像无法承受拉拽的力量。


机舱里,有人开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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