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14 包机到达
机身转了半圈,终于停住了。
没有着火。没有爆炸。只有螺旋桨叶片在阳光下旋转着,由于螺旋桨的惯性,使得失去一侧起落架的歪斜的机身在阳光和风中颤抖着、晃动着。
跑道上散落着几头被撞倒的角马。有的还在动,四条腿在空气中乱蹬,口鼻溢出粉红色的泡沫。有的已经不动了,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躺在血泊中。血渗进砂石夯土的跑道,把灰白色的地面染成一片一片的暗红。
机场上开始有人涌向跑道边,一辆简陋的救火车被启动。
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打卫星电话。罗小军挡在罗远前面,眼睛盯着飞机的方向。罗远举着莱卡在拍,手指按快门的速度很快,嚓嚓嚓嚓,像机关枪。
罗小军低声说:“咱们得离跑道远一点。如果油箱漏了,随时可能爆炸。”
驾驶舱的门被从里面踹开了。飞行员从歪斜的机身里爬出来,一条腿受了伤,裤腿被撕破,有少量血液渗出,走路时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副驾驶从另一侧滑下来,没有受伤,扶住飞行员,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跑道边走。
跑过来接应的地勤,一个穿着褪色制服的黑人男子,他用斯瓦希里语喊了几句,又改用英语:“飞机坏了!下一班要半小时后才到!所有人退到凉棚那边去!”
角马群已经跑远了,顺着跑道北侧的草原向东涌去,蹄声渐渐淡出,只剩下天边一道移动的尘土线。
但鬣狗没有跟上去。
十几条鬣狗停在了跑道边缘,散成一个半圆,蹲坐在尘土里,绿色的眼睛盯着跑道上那些搁浅的人、那架歪斜的飞机、那几只在血泊中的角马。
它们没有靠近那些角马的尸体。
它们就那么蹲着,看着,像在等什么。
王刚站到林晓身边。他没有看那些鬣狗,而是看着角马群远去的方向。
“角马每年都迁徙,”他说,“路线是固定的。几万年都没变过。”
林晓盯着那些蹲在跑道边的鬣狗。
“它们今天没有沿着迁徙路线走。”王刚说。
“它们是被赶过来了。”林晓的声音很轻。
“被什么?”
林晓沉默了一下说:“应该是被恐惧。”
“动物感知危险的能力比人类强得多。如果几百头角马同时决定放弃千百年来的迁徙路线,那说明它们感知到的危险,比这条路上的所有捕食者加起来都可怕。”
她顿了顿。
“狂犬病,它们应该感知到了足以改变它们迁徙基因的一种狂犬病。”
跑道上,一只受伤的角马还在挣扎,蹄子在砂石地上刨出一道道痕迹。鲜血在阳光下蒸发,升起一股铁锈味的蒸汽,混进草原干燥的风里。
那些蹲在跑道边的鬣狗,始终没有靠近。
很快铲车的发动机在跑道尽头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铁皮裹住的困兽正在奋力挣脱束缚。
钢丝绳从铲车的尾部拖出来,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琴弦,另一头系在那架歪斜的飞机上。几个机场工作人员站在安全距离外,其中一个穿着褪色荧光背心的黑人男子挥动手臂,铲车司机踩下油门,钢丝绳猛然收紧,发出“嘎嘎嘎”的金属摩擦声。
那架被撞坏的飞机在跑道上缓缓移动。机翼刮过地面,扬起一阵阵的尘土,机身每挪动一寸都伴随着扭曲金属的嘎吱声。飞机被拖了大约五十米,从跑道中央挪到了边缘的草地上。
铲车松开钢丝绳,掉头开向跑道中央。那里躺着几头被撞死的角马。铲车的铁斗放下来,贴着地面推进,把那些已经被烈日晒得开始膨胀的尸体推成一堆,推到跑道边。跑道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在灰白色的砂石地面上格外刺目。血迹很快被尘土覆盖,变成一条条浅褐色的印记,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铁锈。
跑道清理干净了。但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腐肉的气味,怎么都散不掉。
罗远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机场打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几个人都盯着他,“说前一架飞机出事后没法运伤员了,问咱们的飞机能不能带。”
“你怎么说?”丁健问。
“我说我们六个是一起的。剩下位置给伤员。”罗远看了一眼手表,“他们说谢谢。”
林晓往跑道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天上什么都没有。跑道边蹲着几个人,缠着绷带的,靠在一起,谁都不说话。远处凉棚底下,更多的人聚集在那里,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天边,飞机应该出现的方向。
当一架飞机出现在天际线的时候,罗小军正在用手套擦望远镜的镜片。
他听见引擎声,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那架飞机还很远,只是一个银白色的、拖着灰色尾迹的小点,在钴蓝色的天空中缓慢移动。他调了一下焦距,机身的轮廓清晰起来,双引擎、小型支线客机,银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反着光。
“来了。”他说。
罗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丁健、王刚、吴薇、林晓也跟着站起来,拎起各自的背包。
罗小军没有动。他的望远镜没有跟着那架飞机的轨迹移动,而是停在了另一个方向是北边。飞机来的方向偏左大约三十度。那片天空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在地面上,在草原与天空交接的那条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飞机。
是一道烟尘。很细,很远,像一条在地面上缓慢爬行的蛇。
罗小军皱了皱眉,把望远镜转向那边。烟尘太远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怎么了?”罗远问。
“没事。”罗小军放下望远镜,“北边有尘土,可能是角马。还远。”
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了一圈。机翼倾斜的时候,阳光打在两翼的翼尖上,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寻找落脚点的银色大鸟。第二圈的时候,高度明显降低了,起落架放了下来。
罗远提起背包,声音拔高了一些:“飞机到了。咱们先上去,别等人挤上来。这里人杂,素质参差不齐,一会儿乱起来不好说。”
几个人跟着他朝跑道方向走过去。
飞机调整角度,机头对准跑道,高度继续下降。就在这时,罗小军停下了脚步。
他又举起了望远镜。
那道烟尘变粗了。不是一点点变粗,而是明显比刚才更宽、更浓。他调焦距,让画面更清晰一些——烟尘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的东西。成百上千。
“怎么了?”罗远也停下来。
“角马群。”罗小军说,“很多。比上次多。”他放下望远镜,“但还很远。”
“远就行。”罗远说,“先上飞机。”
飞机的轮子触地,扬起一小团尘土。滑行了一段,减速,转了个弯,机头朝向跑道尽头。螺旋桨的转速慢下来,叶片从模糊的圆盘变成可以看见轮廓的旋转扇面,然后更慢。
引擎还没有完全关停,人群已经动了。
凉棚底下、跑道边、树荫下,所有蹲着坐着站着的人同时站起身,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朝飞机的方向涌过去。有人拎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缠绷带的伤员。脚步声在砂石地面上汇成一片沉闷的鼓点,夹杂着听得懂、听不懂的语言和喊叫。
丁健他们离飞机原本最近,但人群从两边包抄过来,像两股汇流的潮水,瞬间把他们裹了进去。一只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林晓的脚背,她闷哼一声,被王刚从旁边一把拽住胳膊,没有摔倒。
舱门还没有开。
人群挤在飞机周围,把机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抬手拍打机舱壁,有人去拉舱门把手但拉不开,有人把脸贴在舷窗上往里面看。一个光着膀子的黑人男子试图爬上机翼,被另一个穿荧光背心的机场工作人员用斯瓦希里语呵斥着拽了下来。
机舱里,飞行员从驾驶舱侧面的小窗探出头来,看了几秒,缩回去。舱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