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9

第二十七章 13 到达机场


机场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砂石夯土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跑道尽头的茅草顶凉棚像一顶巨大的草帽扣在地上,几棵金合欢树的树冠在凉棚旁边撑开,投下一小片阴影。


王刚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丁健问道。


“那边。”王刚指着跑道边的空地上,“数一下。”


跑道东侧的空地上,停了十几辆车。从他们这个距离看过去,那些车就像玩具一样小,但数量摆在那里,这座简易机场平常不会有这么多车。


“会不会是安保……”吴薇说。


“有可能。”王刚停车熄了火。


林晓从背包里掏出Mate 60打开相机,把倍数推到最大。镜头在对焦,画面晃了几秒,然后稳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递给丁健。


“你看。”


丁健接过手机,放大画面。跑道边的凉棚下,聚了几十个人。有背着登山包的欧美游客,有抱着孩子的非洲妇女,有蹲在地上的亚洲面孔。他认出了其中两个曾经同机的中国摄影师,一个穿着卡其色摄影背心,另一个年轻些、身板挺直、站姿像个当兵的。两个人都站着,身上没有绷带,没有受伤的痕迹。


“没有穿制服的。”丁健说,“看起来都是游客。”


王刚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把钥匙拧回点火位置:“走。靠边停,别靠太近。”


三辆车缓缓驶进机场边缘。那几十个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两个中国人,朝他们走过来了。


年长的那位穿着卡其色摄影背心,衬衣领口敞开,晒得黝黑的脖子上挂着一台莱卡。他的步伐很快,踩在砂石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年轻的同伴跟在他身后半步,背着一个巨大的相机包,走路时还不经意的扫视周围。


“你们也逃出来了。”年长的那位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是的,”丁健伸出手:“丁健,外科医生。这位王刚,骨科。这两位是兽医,吴薇和林晓。”


“罗远。”年长者握住他的手,“做蛋糕生意的。这是我助手罗小军。”


罗小军微微点头,示意背着大包,没有握手。


“你们营地也被袭击了?”吴薇问。


罗远点了点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挤出了苦笑的表情。


“晚上来了鬣狗和野狗,好几群。”他说,“安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端着枪手都在抖,跟没见过血似的。咬了十几个人;游客、安保,都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跑道边坐着的十几个缠绷带的人。


“我俩来了好几年了,从没见过安保那样。觉得不对,天没亮就和伤员的车队一起开车过来了。”


林晓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伤员,又转过来:“我们是现在去买票,还是用原来的往返票就可以?”


“你别急”罗远说,“我们到了才知道营地已经联系了内罗毕,说会有飞机过来接伤员。我自己也包了一架。”


他说着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户外运动手表显示的时间:


“第一架接病人的,马上就到;我包飞机的排第二,飞机到了咱们可以一起走,你们几个坐我包的飞机一起回去。”


丁健马上表示感谢,罗远摆了摆手,两人开始进入互吹模式。罗小军站在他身后半步,一直没说话,目光在跑道两端来回扫。


远处天际线上,还没有飞机的影子。

 


等待的时间总显得很长。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灰蓝色变成金黄色,又变成灼人的白色。气温在爬升,干燥的热风从草原深处吹来,裹挟着尘土和某种腐烂的气味,是动物尸体的味道,从很远的方向飘过来,时浓时淡,像幽灵一样在空气中游荡。


罗远从背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递给吴薇和林晓。“吃一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晓接过饼干,掰了一半给吴薇。饼干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锯末。她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口,水是温的。


罗小军站在凉棚边缘,端着望远镜巡视着,镜头没有长时间对着任何固定地方。他在观察周围环境,是放哨那种观察。王刚注意到了。


“打过仗?”王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罗小军没转头:“两年义务兵,在新疆。”


王刚点点头,没有再问。


跑道尽头突然扬起一阵尘土,不是风,是什么东西在跑。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褐色的线,正在变粗、移动,正在朝这个方向涌来。

 

“角马群。”罗小军放下手里的望远镜,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几百头。”


那条线越来越近,蹄声从远处传来,闷雷一样,贴着地面滚。几百头角马组成的队伍,跑起来的动静像一支军队。它们的蹄子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尘土,灰黄色的烟尘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移动的墙,遮蔽了后面的视线。



吴薇从罗小军手里借过望远镜,举起来看。角马群跑到机场附近时开始减速了,它们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然后又开始跑。再停下来的时候,耳朵全部朝后,是在听身后的动静。之后跑起来,队形开始有些散,没有方向,不是迁徙那种有序的纵队,而是一盘散沙式的溃逃。


“它们在逃,后面有东西在追。”吴薇说。


罗远也举起了相机。角马群后面,尘土淡了很多,透过尘土的缝隙,看见一些灰褐色的、丑陋的影子,是鬣狗。十几条鬣狗,散布在角马群后方,它们不是在捕猎、不是在追赶,而是在驱赶。前面的角马群中,没有角马受伤,很明显在整个追逐过程中鬣狗没有扑咬过角马,它们就跟在角马群后面,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时快时慢,像牧羊犬在赶羊群。


一只母狮出现在鬣狗群后方。它走得很慢,一瘸一拐——后腿有伤,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歪一下。它落在鬣狗群后面,像个监工。


王刚从吴薇手里接过望远镜,看了几秒。


“那头狮子看着眼熟。”他说。


角马群改变了方向,朝跑道这边涌来。



远处传来引擎声。一架小型飞机出现在天际线上,双引擎,银白色的机身,在钴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它正在降低高度,对准跑道准备降落。


罗远看了一眼手表:“提前了。”


飞行员显然已经看见了跑道边的角马群,几百头角马停在跑道北侧,离跑道还有一段距离。鬣狗群停住了脚步。


角马群安静下来了,疲惫的角马终于可以休息一会来,它们有的开始低下头吃草,有的站着不动,耳朵朝各个方向转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飞机继续下降。


高度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起落架放下来了,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跑道越来越近,地面上的裂纹和坑洼都看得清清楚楚。


角马群突然动了。


几百头角马同时转过身,朝跑道冲了过来,冲向那架正在降落的飞机。角马群尾部十几只鬣狗的身影驱赶着这些求生的动物。


飞行员看到了。


他本能地拉操纵杆,想拉起复飞。但高度太低了,不到两百米,螺旋桨飞机的动力不足以在这个高度完成急拉起。机头抬起来了一点,但起落架还是擦到了最前排的角马。


第一头角马的脊背撞上了左侧起落架。


金属撞击骨头的闷响从空中传来,在机场上空炸开,像一声闷雷。起落架折断了,金属杆歪向一边,轮胎脱落,掉在一头角马的背上,弹起来,又落在尘土里。飞机猛地向左倾斜,机翼刮在地上,擦出一串火花,整架飞机像一只被击中翅膀的鸟,侧滑着冲出跑道,在碎石和砂土上犁出一道又深又长的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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