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的一天下午，我独自来到风景路的景德镇十大瓷厂陶瓷博物馆，想好好了解一下建国后景德镇国营瓷厂的发展情况，感受那段火热而独特的岁月。
前台登记后，开始参观，一幅巨大的壁画映入眼帘，这是景德镇1956年陶瓷业“公私合营”庆祝大会，万人齐聚，横幅高悬。从此，景德镇陶瓷业告别个体作坊，走向国营大厂式生产模式。
展厅里人不多，我沿着展线慢慢走，从建国瓷厂的“青花釉里红花瓶”，到艺术瓷厂的“重工粉彩开光兽耳金钟瓶”，从人民瓷厂的“金质奖章”，到宇宙瓷厂的“米卡莎”订单，从红旗瓷厂的釉下彩，到雕塑瓷厂的《天女散花》，一件件展品静默如史，为我述说着一个个鲜活的瓷都匠人故事。
建国后几十年，十几家大型瓷厂相继组建，柴窑改煤窑、油窑、气窑，自动化控制逐步实现，我仿佛看到工人们在流水线上认真检验瓷器的身影。展板上那一个个劳模的名字，成为那个年代最突出的代表。那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年代，规模化生产让景德镇瓷器的产量和质量都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产品远销海外，为国家换回大量外汇，国礼瓷也屡屡走出国门，为中国外交做出积极贡献。这些辉煌都凝结在展柜里那些精美的瓷器中，供后人参观感慨。
如今，在景德镇，国营瓷厂已成历史，那曾经风光无限的十大国营瓷厂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全部停产改制，惨烈退出历史舞台，成为景德镇陶瓷文明历史长河中一抹让人充满感慨的岁月流光。
正如展馆前言中所说，“随着时代的发展，十大瓷厂在改革开放不断深入和市场经济的进程中，于1995年进行重大改制，至2009年全面改制结束。历经半个世纪的辉煌，十大瓷厂逐渐消失在时代的潮流和历史的风云烟海深处。”从锣鼓喧天的万人大会，到悄然关闭的工厂大门，仅仅半个世纪。那些曾经容纳数千工人的厂房，如今或成了商业地产，或退城进郊，只剩博物馆里这些瓷器，还固执地保存着当年的温度。
让人欣慰的是，在景德镇，一些闲置的老厂房，如今有些被改造成了文创街区，如由宇宙瓷厂和为民瓷厂老厂区改造而成的陶溪川，正成为景德镇文旅新地标。那斑驳的红砖墙厂房，那高耸的烟囱，那曾经火热的流水线，正成为了一批批年轻的手艺人趋之若鹜的艺术天堂。
走出博物馆时，夕阳正给城市镀上一层暖黄。回去的路上，我依然思绪万千。如今，景德镇最受追捧的恰恰是手工陶瓷作坊，匠人们拉坯、画瓷，这是否是一种回归？历史有时像一个魔法师，推着人们跑了一大圈，又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起点。那些国营时代的机械化、规模化生产，仿佛一场盛大的实验，留下了无数精品，却又在市场经济大潮中黯然退场。面对满城的手工“孤品”和申遗成功的消息，我既为传承欣慰，又为那代人的集体记忆感到一丝苍茫。
瓷都的灵魂从来不止一种形态，那些镌刻在共和国历史上的辉煌，那些为新中国创汇、为外交增色的青花与粉彩，终究是再也回不去的绝响。博物馆里的每一件展品，都在替那个时代轻轻叹息，叹息之余，不又正是蕴育和开创瓷都新的辉煌之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