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着老人床边睡了一整夜的陈冬被屋外早起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给吵醒了。
猛然惊醒的陈冬一下子慌了神,在奶奶病重的三年里,他可是每天睡得比村口那喜欢在夜间到处巡逻的大黑狗都要晚,起得比那报晓的公鸡还要早。
要是起晚了,就不能第一个去村里那唯一的一口井里打水了,这样自己就晚一点上山里去,若是这里晚一点,哪里晚一点,一天的时间就完全不够用了,因此三年来,只要在正常情况下,陈冬都很准时,从来没有睡过头。
但还是有一个人要比陈冬睡得晚起得早,那就是老人。
可奇怪的是,今天陈冬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老人却依旧还是躺着一动不动。
以往习惯早起的陈冬,虽然每天他都会准时醒来,但却感觉到身体很难受,好在缓上几分钟就好了。
今天却不同,揉了揉眼睛的陈冬,只觉得满身心都很轻松自在,没有一点疲惫劳累感。
“坏了,坏了,得赶紧去打水。”
意识到起晚了的陈冬急忙跑墙边去拎木桶,口中继续道:
“今天睡得真舒服,不知是睡饱了的缘故,还是开元丹的缘故。”
到木桶跟前的陈冬像是想起来什么非常重要的事儿一样,并没有伸手去拎木桶,而是转身回到了老人床前。
“奶奶,奶奶……奶奶……”
陈冬一连叫了好几声,老人没有半点动静。
“奶奶,你怎么了,奶奶……”
陈冬慌张的喊声中带着哭腔,并轻轻摇了摇老人。
其实在陈冬小手刚接触到老人身体,瞬间就感觉到老人已经僵硬的身体,陈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陈冬见奶奶没有睁开眼睛,张开嘴回应自己,急忙将摇动着老人身体一侧的手摸向老人额头。
老人额头还是和其他地方一样,没有一丁点温度,异常的冰冷且僵硬。
“奶奶……呜呜……奶奶”
陈冬终于意识到了,也接受了老人就是去世了。
在世时,老人就经常告诉陈冬,要是一个人的额头摸起来太烫太冷都不是好事,冷比烫还要可怕一些,烫意味着这个人可能生病了,若是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这人可能已经去世了。
一时间,陈冬脑袋又出现昨晚那种空白一片的情况,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时间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从没有经历过生死,更何况才十二岁的陈冬,遇到至亲的离去,出现这样的状况,又是一个人独自面对,能保持精神不崩溃已经算是好的了。
“小冬,小冬……你今天不上山砍柴挖药了吗?”一声憨厚的叫喊声伴随着敲门声传进屋来。
门外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大雪还未封山前每天都会陪同陈冬一起上山砍柴挖药的候不语。
除了在大雪封山这天,候不语和陈冬没上山砍柴挖药外,三年时间来,他们没有一天不是共同摸黑上山,伴随着晚霞下山的。
那时的陈冬才八岁,自从奶奶病重那天起,他就担任起了奶奶和自己全部生活的重任。
八岁的陈冬哪敢独自一个人上山砍柴挖药,且不说山中那些豺狼虎豹和蛇虫鼠蚁,就算豺狼虎豹不会轻易伤人,可万一呢。
崎岖的山路也不是年仅八岁陈冬能够应付的,一个不小心脚下打滑,那可是万丈深渊。而且山中还时不时迷雾重重,除了那经常进山的猎人,一般人不敢轻易进去。
仅仅八岁的陈冬,拿着背着一个小背篓,背篓中放着一把镰刀,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专门用来挖草药的小锄头,这小锄头还是去二叔家借来的,站在上山的路口左右徘徊,看着一个个进入山中的人,正想要上前去搭话,却还搁老远就被人家给避开了。
是啊,山上那么危险,有时候自身都顾不及,谁还愿意带着一个年仅八岁,从小就没爹没娘,仅靠一个九旬老人养大的孩子上山呢,对自己不仅没有任何好处,还有可能担没必要的风险,给自己造成负担。
眼看着进入山中的人越来越少,急得都快要哭了的陈冬,看见不远处一个高大威武,虎背熊腰,面相让人看着着实有点凶神恶煞模样的中年男子向自己不急不慢朝自己走来。
那些个面相看上去不知比眼前这高大威武,面露凶光和善了多少倍的人,都对自己避而不及,这个人肯定更加的不好说话。
心中想着正想要避开中年男子的陈冬,头只转到一半,眼角余光就瞥见中年男子径直朝自己走来,而且脚步还越来越快。
看着高大男子手中握着比自己胳臂还粗的镰刀,还有扛在肩上比自己小腿还粗的锄头,凶神恶煞一脸坏笑的朝自己奔来,陈冬想要拔腿就跑,怎奈在这关键时刻,自己平时那健步如飞的双脚却不争气,竟然迈不开一步。
其实中年男子走路只是比平时快上了那么一丢丢,但在陈冬看来,却如同狼一般朝自己奔来。
“哟!小家伙,看你这身行头,莫不是要上山。”
中年男子很快就来到陈冬身边,眼神玩味的上下打量着陈冬。
“我……我……我就是要去山上砍柴挖药的。”
陈冬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而眼下四处无人,只有中年男子和陈冬。
“你还真是要上山去呀!就不怕那豺狼虎豹,那可是会生吃活人的呢。”中年男子指了指山上继续道:“看你刚才的样子,连我都害怕,我又不是那山上的豺狼虎豹,不会伤你,更加的不会吃你,有啥好怕的。”
“我……我才没有怕你呢?我只是走得累了,在这休息一下。”陈冬也学中年男子上下打量着男子,发现男子并没有刚刚远远看起来那般令人害怕。
“人家都是蹲下靠着休息的,小家伙,你倒是挺特别的,居然学那勤恳的马儿,站着休息。”
中年男子将目光看向陈冬背着的小背篓,像是在搜寻着什么一样,但仅仅看到一把小镰刀,随后又道:
“小家伙,我看你咋越看越有点眼熟,哦,想起来了,你不就是村东头那……”中年男子欲言又止,好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语可能会伤害到小男孩。
男子其实本想说,你不就是村东头那无父无母,只和一个孤苦伶仃老人一起生活的孤儿吗?
随即,男子话锋一转道:
“我记得你叫什么冬来着,不管了,我叫候不语,不知猴子的猴,而是诸侯的候,其他人都叫我老侯,不过你可不能这样叫我,你叫我候叔就好。”
中年男子每逢遇到不认识自己的人都会这样得意洋洋地介绍自己。
“候……侯叔,你可以带我一起上山不?我叫陈冬,不是东西的东,是冬天的冬。”
陈冬鼓足勇气试探性地问了问,说完就低垂着头,不再打量眼前的中年男子。
“再叫声侯叔,侯叔就答应带你去,小东西。”中年男子看时间也不早了,也打算继续前行了,就笑说道。
“真的吗?侯叔。”
陈冬眼神一下子神采奕奕道,急忙快步走到中年男子跟前。
“走了,再耽误下去时间就晚了。”说着向陈冬招了招手。
陈冬快步跟上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走得比平时要慢,明显是在有意等脚力远不如自己的陈冬。
就这样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了山中,在有些危险路段,中年男子直接将陈冬扛在肩上,到了安全的路段才有将陈冬放下。
……
怔怔出神,大脑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眼角流淌着眼泪的陈冬这才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和熟悉的叫喊声唤醒。
“侯叔,奶奶没了,我奶奶没了。”
听着哭腔的陈冬,门外的候不语急忙推门而入。
虽然侯不语一直都和陈冬共同上山下山,但很少来陈冬家。即使来,也从未进入过房间,也只是将帮陈冬扛的柴放在院子里就走了,不知为何,陈冬也没有主动邀请候不语进屋过。
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都是在山口处集合或者是分别,上山,陈冬早早地就在山口等着候不语,下山两人则在山口分别各自回各家。
屋中映入候不语眼帘的有一张破旧的小木桌,上面有一些鸡肉还有几个包子,用油纸摊开放着,还放着一个敷着小米粥的破碗,有几条做工极其简陋的板凳,与其说是板凳,还不如说就是几根木棍简单拼揍起来的架子,房屋中间有个坑,坑里满满的木炭灰,还有就是老人躺着的那床了。
给人的感觉就是家徒四壁,不过房间倒是收拾得很整洁。
当看到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老人,候不语明白了陈冬说的奶奶没了是什么意思了。
从小就没有父母陪伴的陈冬,在和候不语一起上山的光阴里,早就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了,虽然陈冬一直叫他候叔。
看着进来的候叔,陈冬压抑着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了,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候不语没有说什么,只是来到陈冬面前,静静的坐在那简陋的木凳上。
“候叔,都怪我,要是昨晚我不睡得那么死,奶奶就不会有事了。”
陈冬哭了一会儿后,呜咽地看向候叔说道。
“没事的,没事的,不还是有我吗。”
候不语只能这样安慰陈冬了。
他实在不忍心告诉陈冬,其实你奶奶能活到九十五岁,已经是天大的福报了,这完全就是个奇迹了,在这个年龄才去世,不算是伤心的事儿,更何况你奶奶已经被病痛苦苦折磨了三年了,这一去,应该是好事,不管是于你还是老人而言都如此。
可看着如此伤心的陈冬,他也只好用如此简单的言语安慰陈冬,但愿陈冬有朝一日能够不用他人告诉,也能明白这些道理。
“候叔,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冬看了看候不语后,就转头看向老人。
“一切都交给我,不用担心,小冬儿。”
候不语早就料想到了这一天,也早早就为此事做了很多准备,但没想到硬是拖了两年多,此事才发生,或许这就是候不语虽然和陈冬来,但却从不主动进屋的原因。
候不语之所以能在今天来找陈冬,并不是他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虽然说是碰巧遇到老人去世,但也绝非是偶然。
陈冬和候不语约定,只要雪一化,就立马一起上山砍柴挖药,还是在山路口相聚,虽然陈冬在两年前早就能独自应付山中发生的各种意外情况了,但他还是选择和候不语一起上山下山。
奇怪的是,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鹅毛大雪,竟在一夜之间化了,与其说是化了,还不如说是没了,无缘无故的就没了,一丁点雪都没有了,甚至是连化雪的痕迹都没有,就好像是一夜之间被仙人施以仙法给收走了一样。
候不语就是在山路口没有看见陈冬,又等了许久后,仍然不见陈冬,才来到陈冬住的地方确认一下,陈冬是自己一个人上山了,还是没有去,还在家。
雪在一夜之间便消失不见了,这样的天地异象自然瞒不过雾隐山云梦宗。
“雾隐山脚下的断岩村,下了一个星期的鹅毛大雪,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了,朱厉速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今天是我宗去往各地十年一度测试仙种的重要日子,虽然断岩村已经好几十年都没有出现过拥有先天仙种的人了,但毕竟它就在我么的眼皮子底下,万不可让一些别出心裁的邪魔外道钻了空子,影响到今年在断岩村进行的仙种测试,有辱我宗威严。”
负责看守断岩村的长老对一名身材魁梧的弟子道。
“弟子遵命。”
领命的弟子,随即便向断岩村方向御气飞行而去。
等到了断岩村附近的山林,那名身材魁梧,面貌俊秀的弟子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一头野猪,循着山林向断岩村疾驰而去。
这一下子变成了一头野猪,这实在是让人难以将它和刚才还是身材魁梧,面貌俊秀的雾隐山修士联系起来。
野猪并非是那弟子施展术法幻化而成,而是它本尊,可以说得上是原形毕露了,只不过这样的说法并不好听。
这野猪就是十多年前因为祸害断岩村附近庄稼的那头猪妖,当年云梦宗下来降服他的修行者见它仅仅是偷吃的庄稼有点多而已,才被村民厌憎,并没有行那有违天和之事——伤害村民,也就将降服改为收服,且见它颇有灵性慧根,就让它跟随看守断岩村的长老一起修行道法,守护断岩村,以此来抵消偷吃村民过多庄稼的过错。
朱厉小心翼翼地朝着断岩村外围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村里的居民该种地的还是种地去了,该上山砍柴挖药的还是上山了……
在断岩村外围没有发现异常的朱厉只好悄悄地溜进村庄,现在这个时辰的村民,有的要么还在睡大懒觉,但这样的人家总归是少数,有的都在地里或者是山上去了,至于那年幼的,估计也都还在睡觉,村落里除了一些小动物外,就没有一个人,家家户户都还是大门紧闭。
本以为做得很隐蔽,万无一失的朱厉,在村里这里溜达一下,那里看看,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但却又不敢靠自己太近。
“难道这跟着我的玩意,就是导致这里天地异常的罪魁祸首。哼,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寻你,你倒好,还自投罗网来了,我到要看看是何方妖孽。”
已经躲在一个能让自己完全隐蔽身形的灌木丛中的朱厉暗自想到。
朱厉能够确定,跟着自己的绝对不会是村民,因为没有人的气息,是和自己气息差不多的,只不过没有自己的强大罢了,但这也不能说对方没有用一些手段有意隐藏自己的修为。
算好时间,朱厉猛然从灌木丛中冲出来,刚好和村里那只不知活了多久的大黑狗碰过照面。
大黑狗先是愣了一下,正龇牙咧嘴想要出声,被停下冲刺的朱厉一瞪眼,就夹着尾巴一声不吭地跑了。
朱厉这一瞪眼,像是让这奇怪的大黑狗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道是什么厉害的狠角色,原来是它,想当年,我只不过是多吃了点粮食,它就追着我叫个不停,我很想冲过去给它几下,没想到它还挺聪明的,不是往有人的地方跑,就是往村庄里跑,要不是它,我也就不会被村民发现,不过话说回来,我也要感谢它,若不是它,我可能也不会有上雾隐山修行的机缘,可能还是那只知混吃等死的猪妖。”
朱厉见是大黑狗,自言自语了一大通话后,又继续懒洋洋的在村落里溜达。
溜达到村东头时,终于让它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了。
朱厉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位用被子裹着的老人缓缓向前走着,男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十几岁,看上去很是悲伤的男孩。
“这老人终究还是去了,没能逃过天道循环,这下那小娃儿终于是解脱了。”
朱厉隐藏在了一棵大树后面暗自想道,但眼睛却在观察这中年男子他们的动向。
对于断岩村居民的每一天的日常生活,负责守护的雾隐山的修行者都是一清二楚的,但有宗规命令规定,若没有重要的事情,不得擅自窥视居民屋内的任何事物,否则一经发现,必严惩不贷,以正宗规。
看了一会儿后,朱厉便猜测,男子不是要将老人背去埋葬了,就是要送到他亲儿子那去。
自觉没趣,没什么看头的朱厉便回去复命去了。
“可有发现什么?”
道号为空明的云梦宗长老将一直看向断岩村的目光收回,看向朱厉道。
“师尊,弟子愚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只不过,村里那年过九旬的老人去世了。”
朱厉鞠躬回道。
“嗯,知道了,去吧!”朱厉刚想走,又被空明长老叫道:“等等,今年还是我亲自去吧!你就在山上替我守好这方聚灵阵就好,千万不要让它发生意外。”
“是,师尊,弟子一定不辱使命。”
“好了,好了,去吧!”
朱厉朝一座小山峰御气飞去,小山峰正是聚灵阵阵眼所在之处。
“奶奶,一路走好,冬儿会时常来看您的,要是您想冬儿了,就晚上托梦给冬儿。”
陈冬跪在一个小土堆面前烧着候不语给老人买的纸钱。
旁边还跪着李元和他媳妇丁仙以及他儿子李懂。
站在一旁的候不语一声不吭,静静的等待着陈冬。
一切事毕后,候不语回自己家了,本来想把陈冬一同带走的,怎奈丁仙不让,非要陈冬跟着他们回去。
’奶奶,你放心,我一定会用好你留给我的这十二枚金云贝的,我一定会踏上雾隐山,走上修行之路的。’
摸着揣在怀中的十二枚金云贝的陈冬暗暗在心中念叨道。
中午时分,烈阳高照,但却一点儿也不热,偶尔吹来的北风,还令人时不时哆嗦一下。
“各位村民注意,今天是云梦宗十年一度的仙种测试的大好日子,还望家中凡是有八到十二岁孩童的,都准备好与岁数相对应的金云贝到雾隐山下等待,一个时辰后,由我亲自接引进入雾隐山进行仙种测试,过时不候。”
一尊泛着道韵金光和空明长老一模一样的法相呈现在断岩村上空,用威严雄厚的声音说道。
一时间,断岩村所有活物都停止了活动,就连那空中飞到鸟也停留在空中,溪里流的水和正在力争上游的鱼儿都停止了,仿佛时空在都被那威严的声音给震慑住了一样,停止了流动。
其实时间并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是空明长老一连串的话语未经过光阴的洗礼,在一刹那间就涌入了断岩村所有有着生命力的活物脑中,让人感觉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
随着空明长老法相的消散,一切才给人一种又恢复原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