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记忆连接—包涵若干个模块—扩张到一定程度遇到这么一个问题,即人不能再过程性地使用记忆连接来探索客观现实,因为这让探索很冗繁。什么意思呢?我们从A点走向B点,注意力停留在每个细节上,走过的每一步事后都能回忆起来,人会很累。事实上,从A点走到B点,我们几乎完全忽略步伐等细节,事后回忆起来,过程当中的很多见闻基本也都会忘掉。我们只记得一些感觉以及特殊的记忆点,这些记忆点之所以特殊,还是因为它们激发了我们某些特殊的感受。
为了避免过程性地使用记忆连接,需要对具有特定职能的记忆连接集合进行概念化。我们所说的记忆连接的模块化离不开这个对记忆连接集合的概念化过程,而若干个模块组成的记忆连接集合可以概念化为一个大模块。幼儿时期开始,语言被用来简单地概念化身边的事物,学会爸爸妈妈怎么说,苹果怎么说,什么是水等等。这些概念化本质上是给和这些事物相关的记忆连接集合找了个词汇代表,和爸爸相关的记忆连接集合包括爸爸的长相、身型等视觉记忆连接,爸爸的声音听觉记忆连接,爸爸的行为节奏、习惯等记忆连接等等,整个记忆连接集合用爸爸一个词代表。随着孩子的成长,爸爸这个词所包含的记忆连接内容会越来越丰富。将身边事物—实质上是对事物信息的记忆连接映射集合—用语言概念化,已是人习以为常的基础生存能力,简单来说,学习语言即是学习对事物的概念化能力。
以此类推,关于某个行为过程我们一样能在语言上概念化,比如翻身,其指代的是翻过身来整个过程中所包含的记忆连接。当孩子还不会跳跃—双腿一齐离地从一个位置跳到另一个位置—的时候,他可能只是刚在视觉上对跳跃有记忆连接,他看到同伴这样做(假如这时有人告诉孩子这是“跳跃”,孩子对“跳跃”的理解仅限于视觉上的跳跃记忆连接)。在亲自学习跳跃之后,孩子构建出不少协调身体运动的记忆连接,这时,孩子才真正在思维层面理解跳跃。跳跃的真正涵义是为了实现跳跃构建出包含协调身体运动有关的所有记忆连接的记忆连接集合,“跳跃”这个词指代整个记忆连接集合。这就是记忆连接集合的概念化过程,借助这个概念化过程,我们也能理解人对自己的某些能力—已经构建完成的实现功能性目的的记忆连接集合—也能概念化,再使用这些能力的时候,这些能力便可作为功能模块被调用。从这个角度上说,知识性的学习,在对行为过程、思维过程、关系过程等的精细化的概念化的词汇告知上意义重大。通过学习人接触到日常生活没有的概念化词汇,比如庄重、极速、和谐、淡泊,类似这些词汇能精确指代某种状态或过程,而不用这些词汇,人很难精确有效地描述某些场景,表达自己的感想。这就是为什么读书少常常让人在叙述某个事实的时候,说辞上会很冗繁的原因(尽管读书多的人说话并不一定简洁),很多过程性的事实或者思维都可以用某些词汇名词性的指代,读书少意味着学习不到这些指代以及指代方法。
语言对事物的概念化—从记忆连接集合的角度是模块化—至少有这几种作用:节约能耗,过程性地使用记忆连接比调用记忆连接集合模块这种使用“力”的方式费力,前者总是需要遍历记忆连接,记忆连接之间衔接在不够充实的时候,需要施以更多“力”才能跨越,后者对记忆连接集合首先进行了概念化,概念化将记忆连接集合进行了某种塑造—塑造通过对相应记忆连接的相信度进行某种增加或减少,以及和更多的记忆连接进行有用的连接等方式来实现。这种塑造既增强了某些记忆连接之间的衔接,也减弱了某些记忆连接之间的衔接。减弱的衔接不影响整体,因为增强了衔接的那些记忆连接能较轻易地复原概念化前记忆连接集合的样子,减弱了甚至消失了衔接的某些记忆连接能被很快“推导”出来。这种“推导”的“才能”很大程度上来自概念化的另外一个作用(除了对记忆连接集合的塑造作用) :将新概念化的概念纳入当前的概念空间。
人其实活在概念空间里,概念化不光让记忆连接集合成为概念,还给概念在概念空间里建立和其他概念的连接,这样新概念在概念空间里便找到了位置。当需要过程性使用这个概念所代表的功能模块时,记忆连接集合能快速得到相当程度的复原并呈现出来。总之,经过概念化,记忆连接集合变成可程序化调用的,想到“花”,人便想到自己概念中的“花”。每个人概念中的“花”不同,颜色、形态、种类可能都不相同。经过概念化,花的某些普遍特征成为“花”概念的内涵,“花”概念还和其他概念,如“植物”、“栽种在土地之上”、“曾被花上的刺刺破过手指”等,建立连接。当聊到花,也就是需要调用“花”这个模块时,我们在概念空间快速找到“花”概念,紧接着,关于花的记忆连接集合被很快组合复原出来。
记忆连接集合被概念化,从相信度的角度上说,不管是对记忆连接集合的塑造,还是和其他概念建立的连接,记忆连接集合都变成可程序化运转的、在执行上相信度满满的连接集合。此时,如果概念被调用,记忆连接集合模块的运转便对应惯称的潜意识。概念化给集合里的主要记忆连接“主动”提升了相信度,几乎是自动且潜在的运转方式,让概念所代表的记忆连接模块的调用非常快速且省力;对事物的概念化让我们能认知事物的更多内涵和关系,因为如果没有概念化的“花”,人便不能锁定花,花对人来说只是一种普遍性的不可被操控处理的感官信息的直接映射。概念化的“花”让人将花和其他事物区分开来的同时,还在概念空间里将“花”和其他概念建立联系,这样花在风中摇曳所包涵的花和风互动的关系才被我们认识。
记忆连接集合经过概念化塑造,在执行上会带上某种难以更改的确信。什么意思呢?记忆连接集合随着成长逐渐增多,人学会与人交流,向其他人求助,怎么交友,怎么应对突发情况等等。以向他人求助为例,第一次求助时,孩子—第一次求助一般发生在年幼时期—带有某种期待,这种期待包涵验证自己说话能够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好奇向别人求助时得到的反馈以及期望得到自己想要的帮助等。求助情形对孩子来说是未知的,孩子本能地对建立这种情形下的记忆连接充满动力,同时,由于已经尝过恐惧的滋味,比如疼痛,一般来说,孩子第一次求助时也多少带有一些恐惧,因为未知事物有让自己恐惧的可能。顺便提一下,和父母相处经受过较多恐惧—这些恐惧没有被妥善地处理过—的孩子,与人交往胆怯的程度也会较多,尽管胆怯可能代偿为其他的表现形式,比如害羞,想要的说不要等等。但总体来说,孩子旺盛的“力”会让他积极参与这场挑战。挑战进行时,孩子十分专注,他尽力调动自己所有已具备的能力。张嘴求助时,他迅速回想类似对话场景下的说话方式,或者想着父母教给自己的话集中注意力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在那一刻,孩子调动经验里的说话方式、习惯的身体表现、模仿教自己话的父母的样子。一方面,相关的记忆连接已属于某个记忆连接集合,比如说话方式,孩子用带着某种特性的语言表达,这种特性来自组织语言时总按照一定运转规律来使用记忆连接集合里的记忆连接,这个集合将各个概念组织在一起。换句话说,面向其他人的求助场景下,新的记忆连接实际上在表达求助意愿时和多个已有的记忆连接集合建立了新的记忆连接;另一方面,虽然建立的新的记忆连接会被接收的反馈影响相信度的形成,求助是成功的,新的记忆连接的相信度就会很高,如果求助结果不理想,新的记忆连接的相信度就不高,但调用的属于已有记忆连接集合的记忆连接却不会因为这次调用并和新的记忆连接—也就是和新的记忆连接集合—发生连接,而被接收的新反馈所影响。旧的说话方式还是旧的说话方式,求助场景下所面向的是和关系相关的记忆连接,新反馈只影响所面向的这部分连接。简而言之,新集合使用旧集合的记忆连接却不改变它,可以改变的是和旧连接建立的新连接,而这些新连接属于新集合。这就是开头所说的话的意思,旧集合尽管被调用—旧集合能被调用,说明已是概念化了的—却不会因此更改什么。不仅如此,旧集合因为被调用—尤其是新集合的反馈效果很好,和旧集合的连接的相信度很高—会进一步增加对旧集合的确信。如果旧集合的连接是客观正确的还好,可如果是谬误,对旧集合增加的确信就会将谬误进一步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