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短短的几分钟里,一位老人结束了她饱经沧桑的一生。
晨光初现时,那阵熟悉的唢呐声终于响了起来。时隔近二十年再次听见,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唢呐时断时续,迎接着一波又一波前来吊唁的亲友。若不是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提起那些旧事,她漫长的一生,恐怕就要悄无声息地散进时间的烟尘之中了。
“现在想起你奶奶,总还是她年轻时的样儿——个子高高的,推着车到处做生意,精神得很。”
“年轻时没少吃苦。她是四川人嘛,说话口音有点瞒,性子又要强,那一辈的媳妇们没少挤兑她。”
“那时候你爷爷不常顾家,一大家子吃喝全指望她。”
“别看她头发长,总是自己缠得干干净净。临走前那晚,还自己洗了头。一辈子都爱干净。”
说起这些往事,有人嘴角微扬,有人悄悄抹泪。长年漂泊在外的子孙,只能从这些零碎的叙述里拼凑老人的一生。那些话听起来那么遥远,远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又那么近,近得仿佛在描述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一场郑重的告别仪式,在管事的安排下有序进行着:报丧、入殓、守灵、出殡、埋葬。这些看似繁琐的传统礼俗,却给了亲人告别必需的时间与空间。
大姑是几个子女中“最没本事”的那个,却也是老人生前陪伴最久的。除了农忙,她几乎都在母亲身边。她的神情最为平静,大约是尽到了孝心,心中无憾。小姑哭得最痛。她生意做得最大,失去的却也最多——无论是家庭还是婚姻。那哭声里,大概也藏着自己人生的风雪。
吊唁的人来了又走,哭声一阵接一阵。我不知道他们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情。
跪在奶奶棺椁前,我默默流泪,却没有痛哭失声。奶奶活了近一个世纪,送走了绝大多数同龄人。一生虽无大灾大难,前半生却也吃尽了苦;幸而后半生苦尽甘来,身子一直硬朗,九十岁时生活还能自理。子女无论远近都很孝顺,更有大女儿长伴左右。临走前的那顿晚饭,她还吃了最爱的甜面叶和面苹果,安然离去。如此圆满的一生,世间有几人能修得?
唢呐声不绝于耳,我却听不出太多悲伤,只听见生命的悠长与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