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从黄河上跨过去,周二振的船还在水上

2015 年,周二振六十二岁。他在太阳渡摆了四十年船。四十年里,他安全摆渡,没出过恶性责任事故;四十年里,他为乡亲做了不少好事,少收的船费不下十万元。他摆渡的四十年,正是这座渡口从热闹到安静的四十年。太阳渡是平陆县黄河岸边的古渡口、大码头,在金鸡堡下,对岸是河南三门峡的老陕州城。他摆船的那个码头,台阶一级一级伸进河里。白天,船在水面上来回;夜里,渡口安静下来,只剩下河的声音。一座渡口不再是从前的路,这个守渡的人留下了什么?

太阳渡古称大阳渡,汉代属大阳县,“大” 与 “太” 同义,后来叫太阳渡。志书上写:大阳渡,在州城西一里,俗名上河头。南岸是三门峡陕州古城的一号码头,古称西门渡口;北岸就是平陆老城西的太阳渡村,两岸的人靠这条水路走动。公元前 658 年,晋军攻下虢国下阳;三年后,晋军利用黄河冰冻强渡太阳渡,攻下上阳,灭了虢国。汉唐时期,黄河是东西运输的要道。这是一个老渡口,老到它见过很多种过河的方式 —— 冰封时踏冰过,涨水时坐船过,太平年月里,货和人都从这水面上南来北往。志书里只记了位置,没记有多少船工在这条水路上过了一辈子。一座渡口的年纪,比它身边的许多村庄、许多朝代都长。周二振守着它四十年,不过是这条河漫长岁月里的一小段。古人在这里渡河,今人也在这里渡河,河还是那条河。渡口的名字从大阳渡叫到太阳渡,一叫就是两千年。

1970 年,生产队打造三艘木船,南北摆渡,也上到潼关运公粮、下到三门拉石膏。周二振随船当帮手,也卖过船票。1980 年代初土地下户,生产队的船没了,他自己打造一艘小铁船;1989 年承包县交通运输局的交通战备船,1993 年换包县三门峡库区管理局的六车轮渡;2001 年借贷十五万元,打造载重十五吨的钢质渡轮。四十年,船换过很多回,人没有换。也有入不敷出的年月,他就这么一年一年摆下去。从木船到铁船,再到钢质渡轮,他一点点把家当置办起来。船越造越大,河还是那条河,船就是他的家当。后来,他带着孩子一起守船,一家人把 “安全第一” 四个字守住。他守着渡口,也守着自己的一点营生。

守在渡口的日子,很多时候只有涛声和河风。他看漩涡有口诀:漩涡似碗,容易搁浅;漩涡似筐,行船稳当;漩涡似蒲篮,必须细操船。他给自己立了 “四不上船、六不出航” 的规矩,十天一小检、一月一大查、一季一定修。船有小毛病不过夜修,大毛病宁可停航,也不带病出船。七十岁以上、家庭条件不好、看病、伤残、十岁以下、孤寡、本村村民,一律不收船费,四十年少收的钱不下十万元。四十年没出恶性责任事故,连船只搁浅的小事也没有发生过。1994 年,他在河南岸救起一个跳河的陕西少女;2006 年冬天,救起邻村一个踩冰落水的女青年。四十年,他没有离开过黄河,没有离开过摆渡。一个摆渡人记的是河,不是自己。渡口来来往往的都是乡亲,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他留下,渡口就还在。

1993 年 12 月 30 日,三门峡黄河公路大桥剪彩通车,北起平陆县蒿店村,南抵三门峡市湖滨区后川村,全长一千三百零六十四米。车流改走桥上,太阳渡不再是主路。但渡口没有消失:三门峡国际黄河旅游节的 “横渡母亲河” 活动,到 2015 年已办五届,近两万人参加,太阳渡是登陆渡口;黄河一号旅游公路从村边过;滩涂上种起了草坪、芍药、草莓,太阳渡村有芍药种植基地百余亩,芍药鲜切花和药材根茎一起卖。草坪成卷,装上车,运到城里。村里的人沿着旅游公路种花、种果,日子有了新的过法。芍药开的时候,滩涂上红白一片;草莓熟的时候,摘草莓的人沿着旅游公路开进来。桥把车流接走了,渡口把剩下的人和事接住了。码头台阶还在,水位涨了又落,涨的时候水漫上低处的台阶,落的时候又退下去。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台阶上有些凉。等船的人少了,来看河的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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