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角落
客厅的光,一下子软了。不是灯泡坏了,是那个角落的暗,自己浓了起来。像有谁把屋里的黑,都慢慢赶到了沙发和书柜中间那点缝里,堆得实实的,化不开了。
小乐指着那团黑,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敢哭大声,只在我怀里一抽一抽。
然后,那团黑动了。
不是人动,是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花,悄没声地漫开一片。它从墙根、从家具的影子里“流”出来,摊在地上,又慢慢立起来,显出个人形。没有脸,没有衣服,就是个用最稠的墨剪出来的人形剪影,边缘毛毛的,还在往外渗着更细的黑丝。
它“站”在那儿,微微歪着,脸的位置对着我们仨。明明没眼睛,可那凉意,像细针,从脚底板一路扎到天灵盖。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陈屿把我往后一扯,自己挡在前面。他个子高,可肩膀绷得死紧,我听见他牙关咬得咯吱响。
“滚回去!”他嗓子劈了,又哑又厉。
那黑影定着,没往前,也没退。可屋里那股子阴湿气更重了,还混进一股老房子柜底、多年没晒的旧棉絮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妈妈……”小乐把脸埋进我脖子,滚烫的,带着睡迷糊了的奶腥气。
我抱着他,像抱着一块救命的浮木。陈屿另一只手往裤兜里掏,摸出一个黑乎乎的、比烟盒子扁些的小玩意儿,有个小红灯一闪一闪,像喘不上气。他拇指死死按在侧边一个疙瘩上,对准了那团黑影。
“滋——!”
一声尖得能捅破耳膜的怪响,猛地炸开!那声音不是从盒子里出来的,倒像是直接在我脑仁儿里钻,搅得脑浆子都在晃。小乐“哇”一声哭出来。我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着腮帮子发酸,牙根子发麻。
那黑影猛地一哆嗦!像滚油泼在雪上,整个“人”形都晃散了,边缘炸开无数细小黑刺,又猛地缩回去。它在那尖声里扭、摆,像随时要化成一滩墨汁淌地上。
这要命的尖声响了大概十下心跳那么久。陈屿手一松,声音没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我们仨拉风箱似的喘气,和我自己太阳穴咚咚的撞。
黑影缩了。不是退,是像糖稀见了火,软了,化了,渗进墙角地板缝里,颜色淡下去,最后只剩下那片角落比别处暗些,像块洗不掉的陈年水渍。
还有那股子阴湿气和旧棉絮味,没散干净。
陈屿晃了一下,扶着沙发背才站稳。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吧嗒掉在地板上。手里那个黑盒子,小红灯灭了。
“啥……玩意儿?”我舌头有点打结。
“吵……吵它的。”他喘着粗气,声音跟破锣似的,“临时顶一下……不能老用。伤它,也伤咱。”他看了一眼我怀里还在抽噎的小乐,眼神虚了一下。
我把小乐搂紧些,坐到沙发上。孩子的小身子一抖一抖的,热烘烘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是这屋里唯一实在的暖和气。“不怕了,爸爸把坏东西打跑了。”这话我说得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假。
小乐慢慢抬起脸,眼睛红得像兔子,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他没看那个黑黢黢的角落,反而扭头看向厨房那边,抽抽搭搭地说:“香香妈妈……刚才,捂住我耳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屿也猛地转过头。
“她……在这儿?”我四下看,除了我们三个喘气的,只有死沉沉的家具和没散尽的味儿。
小乐摇摇头,小手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在……这儿。她说,‘别听,刺耳朵’。”他学那调子,软绵绵的,没着没落的,“她还说……黑头发姨姨,是‘饿的’。”
饿的?
我和陈屿对看一眼,都没吭声。
“香香妈妈还说别的没?”陈屿蹲下来,尽量把声音放软。
小乐想了想,摇摇头:“她就捂我耳朵,然后说……黑头发姨姨饿,光……光能让她‘现出来’,声音能‘吵’到她。说完……就没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刚才那吓人的劲儿好像被“香香妈妈”三言两语给抹平了,困意又上来了。
“先哄他睡。”陈屿低声说,看着小乐,眼神复杂。
我抱着小乐回他屋。小夜灯黄黄的光,暖暖地罩着小床。我把他塞进被窝,他抱着恐龙玩偶,眼皮很快就耷拉了。快睡着时,他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妈妈,香香妈妈身上……是太阳晒被子的味儿……”
轻轻带上他房门,我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出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客厅里,陈屿正拿着个像超市扫码枪的玩意儿,对着刚才黑影杵过的角落,还有周围的地和墙,上上下下地照。那玩意儿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一串串绿字跳得飞快。
“咋样?”我走过去,脚底下发飘。
“读数冲顶了。”陈屿盯着屏幕,眉头拧成疙瘩,“比之前哪回都高。这东西……结实了。”他收起那玩意儿,“刚才那一下,也就是晃它一跟头,没伤筋动骨。”
“小乐说的‘饿的’,是啥意思?”
陈屿走到窗边,外头天还是黑沉沉的。“我上次不是说了么,它们靠吸食这屋里的‘气’活着。你的累,你的怕,你心里那些压得喘不过气的念头,都是它们的饭。‘饿’,可能就是它闻着你最近味儿冲,馋狠了。也可能……”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是到时候了,要‘开饭’了,得吃点儿顶事的。”
顶事的?我想到餐桌上那个橡皮泥人,心口贴着我头发和衣裳片子,胃里一阵翻腾。
“那‘光能现形,声音能吵’,跟你之前猜的一样?”我问。
“差不离,又有点不一样。”陈屿转回身,眼下的黑影在昏光里看着更深了,“光,特别是咱屋里这种灯,可能给它们打了个亮儿,让它们能‘现形’。声音,尤其是那种尖的、碎的,可能搅和得它们不舒服,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不停刮锅底。‘香香妈妈’说‘吵’,挺有意思,不是要弄死它,是嫌它烦。可能对她……或者说对‘她’那种不太一样的,声音就是噪音。”
“‘她’?”我听出他话里的变化,“你觉得它们……有脑子?有……脾气?”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准。可照小乐的话,‘香香妈妈’和刚才那个‘黑头发姨姨’,不是一路的。一个像是护着小乐,哄着他;另一个,就是奔着要命来的。如果它们真是从你心里不同地儿爬出来的,那不一样也说得通。可那个‘护着’的,太少了,按说站不稳才对……”他搓了把脸,累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散架。
“现在咋办?”我靠着墙,身上一阵阵发冷,“等天亮?天亮了能好些不?”
“不一定。”陈屿摇头,“‘光能现形’,可白天晚上可能两码事。再说了,它们最精神的时候,就是夜里,特别是后半夜,人迷糊的时候。可白天,只要你心里一乱,它们照样能出来。厨房窗户里那个冲你招手的,不就是大白天?”
我想起玻璃后面那个穿我睡衣、学我样子的影子,喉咙发紧。
“没路退了,是吧?”我看着这个我们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家,只觉得每个旮旯都藏着冷冰冰的眼睛。
陈屿走过来,两手抓住我肩膀,让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红丝,累得不行,可又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
“薇薇,你听好。咱不能光躲着,也不能各顾各的了。‘她’——那个最想要你命的——已经把话撂下了,而且越来越硬实。咱得动起来。照我估摸,七天是个坎儿。从小乐退烧、你头一回在窗户那儿看见‘她’那天算,已经过去四天了。”
“还剩三天。”我嗓子眼发干。
“嗯,三天。这三天里,咱得干几件事。”他话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在肚子里盘算过,“头一件,你得稳住。我知道这难,可再难也得试试。别太气,别太怕,心里别塌了。你越乱,她越有劲。”
“第二,挪窝。明天开始,家里大件儿得动动地方。沙发、柜子,特别是镜子、窗户这些能照见影儿的,都得换换地儿。破了它们的老窝,兴许能叫它们晕乎一阵。”
“第三,试试找‘香香妈妈’。小乐能摸着她的边儿,还能递上话,这可能是咱眼下唯一的门缝。得弄明白她想干啥,是真好是假好,能不能……拉她一把。险是险,可值得赌。”
“第四,”他吸了口气,“咱得有个‘退步的地儿’。万一,我说万一,真顶不住了,得有个能猫着的地方。”
“退步的地儿?在哪儿?这屋里还能有干净地儿?”
陈屿看着小乐房门。“小乐那屋,到眼下还没出过太邪乎的事。‘香香妈妈’是在那儿冒头,可她是护着小乐的。再说,小孩儿屋,心思单纯,可能‘味儿’没那么杂。咱把那屋拾掇结实了,把我能找到的、可能有点用的东西都堆过去。起码,得保住小乐。”
“那咱俩呢?”
“咱俩……”陈屿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得尽量在外头撑着。而且,我得看着,得记着,得试着……递个话。”
递话。又是这个词,听着就别扭。
“你让我……跟那些东西……说话?”我看着他,像看个生人。
“不是现在,也不是你直接说。”陈屿摇头,“是借小乐的耳朵。要是‘香香妈妈’真疼小乐,说不定乐意透过小乐漏点口风。咱得知道它们的‘道道儿’,想要啥,怕啥。”
“要是它们根本不讲‘道道儿’呢?要是‘香香妈妈’也是装的呢?”
“那咱至少能分清哪个更恶,先对付哪个。”陈屿的声音冷冰冰的,戳得人心口疼,“薇薇,这仗咱早被拖下水了,没地图,没刀枪,连对面是人是鬼都看不清。但凡能摸到一点信儿,哪怕是从对面窝里透出来的,也可能是救命稻草。”
我没话了。他说得对,我们早就掉进了这个又荒唐又吓人的泥坑里,光着身子跟看不见的东西撕扯。
“天快亮了。”陈屿看看窗外,天边有一线灰白,“你去歪一会儿,眯瞪下也行。白天,事儿还多着呢。”
睡觉?我哪还睡得着?
可那股子又吓又累的劲儿,像涨潮的水,一波一波往上漫,要把人淹了。我倒在沙发上,拉过毯子蒙住头。毯子上有家里洗衣粉的味儿,淡淡的,这会儿闻着,倒让人鼻子一酸。
陈屿没睡。他坐在餐桌那儿,对着笔记本,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白惨惨的。他在查东西,在记今晚的事,眉头拧着,时不时抬手按按太阳穴。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地过画儿:厨房玻璃后面招的手,餐桌上那瘆人的摆法,黑地里扭的影子,主卧里那根不知道谁的长头发,还有角落里那个能吃光的黑窟窿……
“饿的……”
“光能现形,声音能吵……”
“第七天……”
这些字眼在脑子里打转,撞来撞去。
不知道迷糊了多久,半睡半醒间,好像又闻着了一股味儿。不是阴湿气,也不是旧棉絮,是……一股子太阳晒透了被褥的、干松松的暖香。有点像我妈以前在老家院子,用竹竿啪啪拍棉被时,空气里的味道。
那味儿绕在鼻子尖,很淡,可奇了怪了,心里头那些揪着的、怕着的东西,好像被这味儿轻轻抚了抚,松快了一点点。
耳朵边上,好像有个哼歌儿的声音,没词儿,就是软软的调子,像很远很远地方飘过来的摇篮曲。那声音不是耳朵听的,像是直接落在心尖儿上,毛茸茸的。
“……不怕……”
“……有人……守着……”
“……睡吧……”
脑子越来越沉,终于掉进一片黑甜里,没梦。
我是被太阳晃醒的。
睁开眼,客厅里亮堂堂的。昨晚上那些黑、那些影、那些冰碴子似的眼神,好像只是一场做得太真的噩梦。外头有鸟儿叫,远远的有车响。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个早上。
我坐起来,毯子滑下去。陈屿趴在餐桌上睡着了,笔记本还亮着,屏幕暗了。他眼底下两团青黑,睡着了眉头也皱得死紧。
小乐屋里传来他摆弄玩具的响声,窸窸窣窣的。
好像啥事儿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挺好,楼下树啊草啊绿油油的。远处幼儿园的房顶亮晃晃的。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太阳底下看不见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