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入侵者》

从第七天开始,世界不对劲了。

先说拖鞋。穿了三年,左脚内侧磨薄的那块。

现在跑右脚上了。

磨损的形状、深度,一模一样。跟模子倒出来的似的。

我蹲下来,手指摸着那块。

绒毛倒的方向都一样。

像有人穿着它们,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直走,一直走,走同一条路。

“妈——妈——”

儿子在客厅哭,刚睡醒那种。

我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拖鞋。

我习惯把鞋头朝外,歪成八字。

现在它们并排挨着,鞋跟抵着床脚。

齐得跟殡仪馆里等人穿走似的。

餐桌上压着张纸条。陈屿的字,飞,最后一笔快把纸划破了:

“别信灯。”

他昨晚有手术,凌晨回的,直接睡次卧。

这警告什么时候留的?

灯?

我抬头。顶灯暗着,壁灯暗着,连夜灯也暗着。

就厨房窗户漏进来点灰白的光,在地板上切几道惨白的口子。

心里那根绷太久的弦,被人弹了一下。

嗡嗡的。

热牛奶的时候,冰箱门又卡住了。

我习惯性用肩膀顶。

第三下,门自己弹开了。带着一股反向的力。

冷气混着隔夜饭菜的馊味扑脸上。

冷藏架上,并排立着两盒鲜奶。同一个牌子,同一个规格,生产日期同一天。

我昨天只买了一盒。结账的时候货架上就剩最后一盒,盒角还是瘪的。

现在两盒都挺括着,跟一对孪生标本似的。

我拿出多出来的那盒,拧开,闻。

就是奶味,带点腥。

倒进水池。乳白的液体顺着光滑的壁往下流,慢吞吞,在下水口汇成一个小漩涡。

最后“咕咚”一声,让黑吞了。

跟什么不起眼的秘密,例行公事地处理掉了似的。

送儿子到幼儿园门口,他抱着我腿蹭了蹭,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滑梯那边。

我没走。

在楼下半死不活的冬青旁边站定,仰头看五楼。

我家厨房。

玻璃该擦了。灰蒙蒙一层油。上次擦是一个月前,陈屿说他来,再没提过。

等等。

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疯长。绿得发黑,沉甸甸往下坠,跟一片悬着的墨绿裹尸布似的。

上周看还稀稀拉拉几根,黄瘦得跟营养不良的血管似的。

更怪的是,窗户里面,灶台旁,站着个人。

我眯起眼。早晨阳光斜着刺过来,刺得眼睛发酸,泪水糊了视线。

但轮廓清楚。

深灰家居服。头发挽个髻,碎发垂脖子上。

她侧对着窗,手里拿块抹布,一下一下擦灶台。

慢。规律。跟钟摆似的。

然后她停了。

转过头。脸冲窗外,眼睛往下看。

精准地,砸我脸上。

我也看着她。

隔着五层楼,隔着脏玻璃,隔着混浊的空气。

跟看一面被雾气罩着的、等身大的镜子似的。

十秒。也许更久。久到送孩子的家长都看我。

她抬起右手。小幅度地。慢慢挥了挥。

嘴角往上扯。标准弧度的微笑。

跟博物馆里蜡像的表情似的。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擦。擦着擦着走开了,影儿没进厨房里头。

手指一松,捏着的纸巾飘了。

环保袋也掉了。苹果滚出来,在水泥地上撞出闷响。

最红那颗,骨碌碌滚进下水道格栅。“咚”一声。让黑吞了。

我蹲下,手指僵。捡了三次才把剩下的苹果拢回袋里。

站起来,脖颈和后背着疼。

再抬头。

五楼窗户后头,空了。

就剩那盆疯长的绿萝,悬窗沿上,叶片微微颤。

在早晨冷风里,跟无声地笑似的。

钥匙插进锁孔,向左转。

不到一圈,锁舌“咔哒”一声缩回去。

门开了。

我清楚记得,出门前我反复拧了,两圈,扎扎实实卡进门框。

推开门。家里有声音。

不是电视,不是音乐。

是哼歌。不成调。含在喉咙里,低哑瓮声——跟我重感冒鼻塞时一模一样。

我轻轻带上门。没出声。

脱鞋。光脚踩冰凉的木地板。跟溜进别人家的贼似的。

走到厨房门口。哼歌停了。干干脆脆,跟让按了静音似的。

灶台上放着那个小奶锅。我平时给儿子热牛奶用的。

锅里剩点浑黄的底,飘着油花和几粒葱花。

番茄蛋汤。

我儿子小乐,番茄过敏。严重。一岁半那次,几勺番茄泥,全身肿,呼吸困难,在抢救室待了一夜。

从那以后,番茄从我家,连这个词,一块儿抹了。

锅壁摸着,还有点温。

我把汤倒进水池。红的黄的黏稠液体贴在不锈钢壁上,流得慢。

开水冲了好久才下去。

刷锅的时候,钢丝球刮过锅底,手感不对。不是食物糊的疙疤,是某种有规律的凹凸。

我把锅举高,对着窗户渗进来的光。

锅底靠近手柄那儿,刻着一行字:

“第七天,她来了。”

刻得深,边儿带毛刺。金属底色在光下闪着冷灰的光。

我用拇指指腹,反复摸那行字。

粗。利。快割破皮了。

然后我发现,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进去一些亮晶晶的银灰粉末。

我冲到卫生间,打开最亮的镜前灯,把手凑眼皮底下。

指甲前天晚上剪的。剪得秃。

现在食指和中指的甲缝最深处,死死嵌着那些粉末。跟精密车床加工后残留的金属碎屑似的。拿另一只手的指甲抠,抠不出来。好像跟血肉长一块儿了。

我背靠冰凉的瓷砖墙。身体慢慢往下滑。

坐地上。掏出手机。手指僵,划了好几次才解锁。

日历。

今天,3月17日。

往回数。一天,两天……七天。

七天前,3月10日,星期一。

小乐突然高烧。抽。陈屿电话不通。我一个人拿毯子裹着他冲医院急诊。人满。我抱着滚烫的他坐塑料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慢得跟生命的倒计时似的。

他哭累了。在我怀里抽噎着睡着了。我就那么抱着,不敢动。数他呼吸,数窗外天色由浓黑变成脏灰。

天亮了。烧退了。陈屿带着一身疲惫和消毒水味赶来。

就是从那个夜里之后。

裂缝,开了。

(第一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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