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午间,阳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暖融融地洒在桌布上。
L大姐与我,为接待一位共同的友人,围坐一桌。菜是家常菜,话是家常话,气氛轻松得像窗外舒展的云。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春节前。友人提起我参加省人代会时,接受媒体采访的事,又说会议尚未闭幕,那篇题为《不变与变》的散文,已然登上了《农民日报》与《新华日报》的客户端。言语间多是鼓励与称赞。
其间,有人笑着复述了我们当地一位老局长的评语:“不仅谈与写的内容好,个人形象也好,文质彬彬的,像城里人。”
像城里人?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一些更真实、更粗砺的过往,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我可没有那份城里人的底蕴与魅力。倒是实实在在记得乡下穷小子的日子。”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小时候,冬天贴身穿的内衣,是夏天外衣穿旧了、磨破了,改改缝缝再上身的。布料硬撅撅的。冬天洗澡少,一件内裤能穿到发硬,板结得像块薄壳,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童年的、挥之不去的尿骚味。”
席间静了一瞬。我这番“自揭短处”,说得平淡,却把那层由“像城里人”轻轻披上的、有些虚幻的薄纱,径直扯开了,露出底下并不光鲜、却无比结实的粗布底子。
L大姐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爽朗,毫无芥蒂。
她连连摆手:“快别这么说,你不要糟蹋自己。”
“就是这样,我可没有糟蹋自己。”我继续笑着补充。
她眼波一转,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狡黠,也分享起自己的旧事——
“说起来,我家的那位,也是农村出来的。认识我之前,他家里曾给谈过的一个姑娘买过一对金耳环。后来我们经人介绍成了,婆婆便觉得,既然前头买过了,后面也就不必再破费。所以啊,” 她侧过头,笑着指了指自己素净的耳垂,“瞧,我到如今,也还没有一副金耳环呢。”
“叫他现在补上!买个上百克的!” 有活泼的友人立刻起哄,引得满桌欢笑。
我望着L大姐,她说话时眉眼舒展,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或自怜,只有一种澄澈的坦然,甚至带着点分享趣事的莞尔。
那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诉苦,而是在陈述一段与她浑然一体的人生历程;那没有金耳环的耳朵,非但不是缺憾的标记,反而因这份坦荡,生出别样的光洁。
L大姐是位著作颇丰的作家,已出版了八本文集,更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会员。她的文章,产量高,质量也稳,笔下流淌的正是这种不加矫饰的生命力与洞察力。
此刻,我仿佛找到了那力量的源头之一——正是这份对自身境遇(无论是曾经的困窘,还是如今看似“缺失”的金耳环)毫无芥蒂的接纳、乃至幽默的自嘲。
自嘲,甚至自黑,实在不是一件易事。它需要先有勇气直视自己的“短处”与“不完美”,再将这直视的结果,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呈现于人前。
这过程,无异于一次心灵的淬炼。敢于、善于这样做的人,往往并非因为匮乏,而是内心已积蓄了足够的丰盈与自信。
那丰盈,足以消化一切坎坷的过往;那自信,足以让一切外在的标尺失去重量。
他们的成就,或许正源于这份与真实自我(包括其所有阴影与荣光)的深刻和解。
午饭的后半程,阳光似乎更加温煦。我们依旧吃着家常菜,说着寻常话,但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些更厚重、更明亮的东西。
那不只是友情,更是一种彼此照见的、关于如何与自己的过往和平相处,并从中汲取力量的默契。
离席时,我再看L大姐,她耳垂上依旧空空如也,却仿佛戴着一副世间最轻盈、也最珍贵的耳环——那是由坦然、自信与岁月的智慧共同熔铸的。
而我自己,心中那片属于“乡下穷小子”的记忆冻土,也在笑语与自嘲里,悄然松动,化开,渗出一股温润的泉。
那泉水映照出的,不再是羞赧,而是一种可以坦然携带着继续前行的、粗粝而坚实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