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新玲又想起了那碗菠菜鸡蛋汤。汤里有两个鸡蛋,两角五分钱。
八岁那年的冬天,新玲正在村小的教室里上课,突然“哎哟”叫了一声,她两手捂着肚子,下巴抵在课桌上。课讲到一半的语文老师看到新玲小脸发白,脑门挂着汗珠,骑上自行车把她带到了村卫生室。
村医拿着听诊器放在新玲肚子上,听了半天。见村医凝眉不语,新玲嘟哝着:“我是不是要死了……”站在一旁的语文老师掏出手绢,擦去了新玲额头的汗。村医开了口:“最好去县里查一查。”他抬眼看了看语文老师,又低下头来望着新玲,“先吃一片止疼药吧。”
从村卫生室出来,语文老师带着新玲,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两扇木门歪歪扭扭地相互依偎,中间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新玲踮起双脚,伸着手从院墙的砖缝里摸出一把钥匙。两岁多的弟弟穿着母亲缝制的围兜,坐在院子的东南角玩沙子。几只鸡咯咯叫着,一会儿低头啄泥,一会儿扑棱着翅膀互相追逐。
弟弟的白色围兜变了色,脸上却乐开了花:“大姐,来玩沙!”新玲手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说:“你自己玩,姐肚子疼。”
听到动静,堂屋里的父亲喊了一句:“玲儿啊,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新玲走到父亲床前,像霜打的茄子,头也没抬:“爸,我肚子疼,语文老师送我回来的。”
“是真事吗?没有逃课吧。”
新玲转过身,头也没回,轻轻说了句:“村医给我吃了止疼药。”
她去西屋,躺在了床上。
刚躺下来,一股老豆腐的锅香味灌入鼻腔。新玲朝院子望了一眼,锅屋门旁的地面上干干净净。母亲刚做好豆腐,推着独轮车,又满村庄叫卖去了。
新玲心里嘀咕着,躺一会起来做晚饭,这样母亲回来就能歇息了。自从两年前父亲被撞瘫之后,母亲用她瘦弱的肩膀,一个人挑起了整个家。
两年前,也是在冬天,父亲和村里的其他男劳力被乡里安排到离家几十里地去扒河。他们被领到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地上,人手一把铁锨,在寒风里一下下铲出成堆成堆的泥。然后,拖拉机、平板车,来往穿梭,把泥运走。
一天午后,父亲一手扶着铁锨,一手夹着根香烟站在那儿,洋洋得意地向面前的乡邻们说:“媳妇可争了回气,给我生了个带把的,我出来时还没满月……”
一人多高的深坑里,回荡着父亲沾沾自喜的声音。谁也没料到,一辆满载着泥的平板车从他背后冲下来,连人带车砸在他身上。父亲当场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等他在医院里醒过来,腰以下已经没了知觉,从此,只能干瞪着眼躺在床上。
母亲还没出月子,就没黑没夜地侍候父亲。渐渐地,母亲奶水也没了。弟弟饿得哇哇大哭,父亲仰着脖子喊:“水莲,奶呢?你可不能委屈了老姚家的根。”
母亲瞟了一眼床上的父亲,像只离了水的鲶鱼似的,头一拱一拱,什么话也没说。她用糯米在石碾上磨成米粉,再用米粉熬成糊喂弟弟。两个月后,弟弟长出了藕节似的四肢。父亲咧着嘴,牙缝里还沾着菜叶,竖起大拇指,对着母亲说:“水莲,你还真能干。”他叹了一口气,“唉——只是,你命不好啊……”
弟弟会坐时,母亲喊来奶奶。她握着奶奶双手:“妈,我们这个家需要您来拉一把。您带带孩子,我打算做门买卖。”
奶奶耷着眼皮,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我一把老骨头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妈,我每个月给您二百零花。”
奶奶眼皮一抬,手又伸过来,在母亲手背上拍了拍:“行吧,行吧。”
前几天,奶奶走到母亲跟前,如泣如诉的样子:“水莲,三子太皮了,我腿脚也不好。我把二丫头带我那去,三子,我实在看不了。”
就这样,母亲干农活时带着弟弟,卖豆腐时就把弟弟放在家里,与沙子、小石子为伴。
新玲觉得肚子没那么疼了。她下了床,把弟弟抱到水井边洗净了手和脸,卷了块煎饼给他。
天上了黑影时,母亲推着独轮车从外面回来了。新玲迎上来说:“妈,猪——我喂好了。晚饭也煮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母亲就叫醒了新玲。她们早饭都没吃,母亲骑上自行车带着她往县医院赶。
寒风呼呼地吹着,不一会儿,新玲额前的刘海上沾着一层白霜,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她双手抱着母亲,小脸贴着母亲后背,车子一颠一颠的。
一个多小时后,她们到了县医院。这是新玲第一次来到县城。一路上,每看到一座楼房,她都把头一点一点的,数着层数。
医生开了单子,做好检查,肚子疼的原因终于查明:肠系淋巴发炎。
新玲拎着药袋,牵着母亲的手,一蹦一跳的。
离开医院没多远,母亲带着新玲来到一家小饭馆。这家饭馆不大,就在马路边,门头破旧,字迹看不清了。一个中年男人从店里走出来,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母亲说:“给孩子来一碗菠菜鸡蛋汤。”
那人眼皮也没抬,就说:“一个蛋,两角五分;两个蛋,三角。”
“一个蛋。”母亲说。
这家店里,只放了四张小长桌。新玲和妈妈坐在桌边:“妈,你也没吃早饭。”
“妈只吃得惯家里的饭。”
那个中年男人端着一碗腾腾热气的菠菜鸡蛋汤放到桌上。新玲低头一看,菠菜叶绿莹莹地飘在汤里。她用筷子一搅,发现有两个蛋。
中年男人像是不经意地说了句:“打多了,两个蛋,收一个的钱。”
新玲实在是饿了。她埋着头吃起来,小饭馆里只有她滋溜滋溜喝汤的声音。等新玲一抬头,妈妈不见了。那个中年男人,也没了动静。
她端起碗,一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咂巴着嘴,站起来。
厨房里传来“当”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新玲拉开店门,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母亲的身影,自行车还停在这儿。
她喊了几声,没人答应。
那个中年男人一把拉开门,神色慌张:“别喊了,你妈妈在厨房间。”
这时,母亲低着头,双手扣着棉袄的纽扣走了出来。
临走前,母亲什么话也没说,把钱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出去。
……
三十年后,母亲肺癌离世。葬礼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新玲的注意。一位老先生,穿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捧了束黄菊,神态凄然。是他!是县城小饭馆的那个人。尽管过去了那么多年,新玲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新玲红着眼眶,走到老先生身边:“你和我母亲——”她想了想,还是直截了当,“你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老先生把花放在灵前的桌子上,双眼泛着泪花:“孩子,你随我来。”
老先生把新玲带到了安静一些的地方,娓娓说了起来:“我和你母亲,原本是要结婚的……你父亲他……”
老先生说不下去了,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让你舅舅转告你母亲,晚饭后我在村北的麦场等她,是那个最高的麦垛旁。可你舅舅,早就被你父亲收买了。他告诉我,你母亲去邻村看露天电影了,让我骑车去接。”
“麦场上黑漆漆的……你母亲……被你父亲给……”
老先生没再说下去。
“唉,都是造孽……”
多少年过去了,姚新玲早已做了母亲。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想起母亲,她心里就像被什么钝钝地剜了一下,生疼生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