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04年,邺城。一个匈奴人跪在成都王司马颖面前,言辞恳切:“让我回并州,为殿下召集匈奴五部,共抗鲜卑。”司马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他以为自己得到了一支援军,却不知道,他放走的,是西晋王朝的掘墓人。这个匈奴人叫刘渊。三年后,他的军队将踏破洛阳城门。七年后,西晋的皇帝将穿着奴仆的青衣,为匈奴君主斟酒。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场家族内斗中,一个短视的决定。司马炎种下的“定时炸弹”。故事要从西晋的开国皇帝司马炎说起。

司马炎篡魏建晋,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曹魏为什么被自己家轻易取代?因为曹家宗室太弱,皇帝孤立无援。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个同姓王,不仅给了封地,还给了兵权和行政权。他以为这是在给司马家织一张安全网,实际上是在全国各地埋了二十七颗定时炸弹。更致命的是继承人。司马炎的儿子司马衷,就是那个说出“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一个智力有问题的皇帝,配上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后贾南风,朝堂上立刻变成了角斗场。
公元291年,炸弹引爆。八个诸侯王为了争夺权力,开始了长达十六年的混战。汝南王、楚王、赵王、齐王、长沙王、成都王、河间王、东海王,你杀我,我杀你,洛阳城在十六年里几度易手,血流成河。但这场内斗最可怕的后果,不在朝堂之上,而在朝堂之外。

“引胡骑入中原”的致命一步
八王混战打到后期,成都王司马颖占据了邺城,控制了晋惠帝。东海王司马越不服,带着皇帝去讨伐他。司马颖打不过,幽州的王浚又联合鲜卑骑兵南下夹击。走投无路之际,司马颖想到了一个人。
刘渊。匈奴五部帅之子,此时正在邺城做官。这个匈奴人自幼熟读《左传》《孙子兵法》,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在洛阳做人质时就深受司马昭赏识。齐王司马攸曾劝司马炎杀掉他,说此人必成后患。司马炎心软,没杀。司马颖也没杀。他不仅没杀,还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放刘渊回并州,去召集匈奴五部兵马,来帮自己打仗。
刘渊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回到左国城,立刻被匈奴各部推为大单于。二十天内,聚众五万。他没有带兵去救司马颖,而是宣布独立,建国号为“汉”,自称汉王。他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宣称自己是汉朝刘氏的外甥,要以“汉”的名义继承天下。一个匈奴人,用汉朝的旗号,来灭亡汉人建立的王朝。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
公元308年,刘渊正式称帝,迁都平阳。第二年,他的军队开始大举进攻洛阳。洛阳城破,皇帝成了斟酒奴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这一年,西晋最后的精锐在宁平城被石勒全歼。太尉王衍带着十余万晋军东逃,被石勒的骑兵追上。石勒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纵骑围而射之,将士十余万人相践如山,无一人得免者”。王衍被俘后,试图劝石勒称帝来保命,石勒冷笑:“君少壮登朝,名盖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无宦情耶?破坏天下,非君而谁?”当晚,石勒推倒墙壁,将王衍等人全部压死。
宁平城一战,西晋的军事力量彻底覆灭。洛阳,成了一座空城。
六月,刘曜、石勒、王弥联军攻破洛阳。晋怀帝司马炽从华林园出逃,想奔长安,半路被追兵俘获。太子司马诠被杀,宗室、官员、士民死者三万余人。匈奴兵发掘晋朝皇陵,焚烧宫庙官府,洛阳城化为一片焦土。
怀帝被押到平阳。匈奴皇帝刘聪封他为“会稽郡公”,时不时召他入宫饮酒。
有一次,刘聪喝到兴头上,问怀帝:“你家骨肉相残,怎么会那么厉害呢?”怀帝低声下气地回答,这是天意,是晋朝自己招来的,大汉当兴。
建兴元年正月,刘聪在光极殿大宴群臣。他命令怀帝穿着奴仆的青衣,为在座的匈奴贵族一一斟酒。在场的晋朝旧臣看到这一幕,失声痛哭。刘聪很不高兴。不久之后,一杯毒酒送到了怀帝面前。他死时,三十岁。
中原陆沉,衣冠南渡
怀帝死了,他的侄子司马邺在长安被拥立为帝,是为晋愍帝。但长安已经破败不堪,“户不盈百”,朝廷只有四辆车,连一日三餐都难以维持。公元316年,刘曜攻破长安,愍帝出降,西晋灭亡。
北方陷入了长达百余年的乱世。留在中原的汉人,面临的是比战争更可怕的生存危机。蝗灾、瘟疫、屠杀层层叠加,“人相食”的记载出现在正史之中。洛阳大市遗址出土的铜钱上,满是反复揉捏的痕迹——那是百姓在逃亡前,一遍遍确认盘缠时留下的。
而更多的人选择了南逃。学者谭其骧统计,从永嘉之乱到南朝宋,南渡人口约九十万,相当于北方每八个人中,就有一个踏上了南迁之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那些曾经在洛阳城中清谈宴饮的世家大族,带着族谱和典籍,渡过长淮,渡过大江,在江南建立了新的家园。
他们在南京的乌衣巷里继续着魏晋的风度,在会稽山下曲水流觞。但每一个南渡的士人心里都清楚:他们离开的那片土地,已经回不去了。那杯酒,敬的是谁?
司马颖点头的那一刻,他想的只是怎么打赢眼前的仗,怎么压住司马越,怎么保住自己的权位。他没有想过,一个匈奴人回到草原意味着什么。他更没有想过,他放走的这个人,会成为整个中原汉人噩梦的开端。
八王之乱十六年,司马家的王爷们杀了彼此,也杀掉了西晋的根基。他们引鲜卑,引乌桓,引匈奴,只要能打赢,什么人都可以请进来。但他们忘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当刘渊在左国城竖起“汉”字大旗的时候,当石勒的骑兵在宁平城围住十万晋军的时候,当刘曜的军队踏破洛阳城门的时候——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王爷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正在南逃的路上。
内耗的代价,从来不只是内耗本身。永嘉之乱后的中国,北方是五胡十六国的血腥轮替,南方是东晋门阀的偏安一隅。那道横亘在南北之间的裂痕,用了将近三百年才重新弥合。而弥合的代价,是无数条人命,无数个破碎的家庭,和整整一代人被碾碎的命运。
洛阳城破那天,一个叫祖逖的士人带着几百户乡亲南渡。后来他在长江上击楫发誓,说“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此江”。但他终究没能回来。
那片土地,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回不去了。司马颖放走刘渊的那一刻,他不会想到这些。他只会觉得,自己又多了一支可以调动的兵马。
这就是永嘉之乱最深的悲剧:毁灭一个文明的,往往不是外敌的刀锋,而是那些以为自己在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