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流火

周远在山上待了三天。

没有点火,他每天带着一壶水上山,蹲在窑口前面看,用手摸窑膛里的砖缝,用竹片量火道的弧度,偶尔在笔记本上画几笔。第三天傍晚,他下山了,走进博物馆,站在侧柜前面看自己的茶器,看了一会儿,又看旁边别人的器物。他隔着一层玻璃,看那些釉面,看那些开片,看那些底足上深浅不一的刻字,目光安安静静地扫过,不急于在什么地方停留。

他转过身。“柴老师,我想好了。”

“烧什么?”

“烧一只碗。不是茶碗,是吃饭的碗。天青色,素面,底足留空,不刻字。”

“为什么?”

“吃饭的碗,天天用。用久了,釉面会变润,颜色会沉。我想让人知道,天青色不是只能摆在柜子里看的东西。”

柴景行没有多问。“泥在工坊里,窑在山上。你自己去拿。”

周远走了。柴景行留在侧柜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器物,目光顺着釉色的流动从一件移到另一件,像沿着一条河的支流走。每一件都立在各自的位置上,各有各的光泽,各有各的来处和去处。他数了数,十四件,不多不少。

第二天一早,柴景行推开博物馆的门时,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没有署名,纸上只有一行字:“火已经点着了,等三天。”

他把纸收好,走到侧柜前,隔着玻璃看向周远的那套茶器。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指腹沿着釉面的方向轻轻滑过,然后转身出了门。

山上,周远蹲在窑口前面,火势已经稳了。松柴在窑膛里噼啪作响,烟气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晨风里慢慢散开。柴景行没有走近,在十步之外站了一会儿,看火色、听火声、看周远添柴的节奏——比预想中稳。

他没有说话,转身下了山。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周远说他要烧一只吃饭的碗。吃饭的碗,不刻字,不摆柜,天天用,用久了釉面会变润,颜色会沉。他继续往下走,步子不急,比来时多了一点分量。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山上往下看,山下全是窑。密密麻麻的,一个挨一个,像田埂一样铺向天边。所有窑都在冒烟,烟是青色的,连成一片,像一层薄薄的釉,缓缓覆盖了整个大地。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窗外的晨光还没有完全打开。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走出门,往山上去。那个叫周远的年轻人正蹲在窑口前面,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手里的松枝稳稳地伸进投柴孔,像在做一件他练习了很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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