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13年1月。
我回家过年。
火车晚点了三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爸开门。
说，回来了。
我说，嗯。
妈从厨房出来。
手里还拿着勺子。
她说，饿了吧。
我给你热饭。
我说，不用了。
火车上吃过了。
她说，那也得吃点。
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说完就进厨房了。
我放下行李。
坐在沙发上。
爸给我倒了杯水。
说，工作怎么样。
我说，还行。
挺忙的。
他点点头。
说，年轻人。
就该多干点。
我说，嗯。
妈端了一碗饭出来。
还有几个菜。
她说，吃吧。
别客气。
我说，妈。
你们吃了吗。
她说，吃了。
早吃了。
就等你呢。
我端起碗。
开始吃。
红烧肉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甜甜的。
有点腻。
但很好吃。
妈坐在对面。
看着我吃。
她说，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瘦了。
脸都尖了。
是不是在外面吃不好。
我说，吃得挺好的。
她说，单位食堂能好到哪去。
以后多买点水果吃。
别老是吃外卖。
我说，知道了。
吃完饭。
我回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
书桌。
书架。
床。
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奖状。
有点旧了。
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累。
在外面待了一年。
回到家。
好像什么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早上。
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是妈在做早饭。
我看了眼手机。
早上七点。
我起床。
洗漱。
去厨房。
妈正在煎鸡蛋。
她说，醒了。
我说，嗯。
她说，快了。
再等两分钟。
我坐在餐桌旁。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突然发现。
妈的头发白了很多。
以前只是两鬓有点白。
现在后脑勺也白了一片。
我说，妈。
她回头。
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笑了笑。
继续煎鸡蛋。
吃早饭的时候。
爸说，今天去你大伯家。
明天去你姑姑家。
后天。
我说，后天我想休息一天。
爸看了我一眼。
说，行。
那就后天休息。
妈说，你爸说了算。
我不管。
爸说，你少来。
每年不都是你安排的。
妈笑了。
说，那是你记性不好。
我得帮你记着。
爸也笑了。
我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
挺好的。
虽然平淡。
但很踏实。
去大伯家的路上。
我开车。
爸坐副驾驶。
妈坐后面。
车里放着收音机。
主持人在说春节的祝福语。
声音很温和。
妈突然说，对了。
晚上可能回来晚点。
我约了老同学吃饭。
爸说，又是那几个。
妈说，嗯。
好久没见了。
聚聚。
爸说，行。
那我和儿子先回来。
妈说，好。
我从后视镜看了妈一眼。
她正看着窗外。
表情很平静。
到了大伯家。
一大家子人都在。
很热闹。
大伯。
大伯母。
堂哥。
堂嫂。
还有侄子侄女。
大家围坐在一起。
吃饭。
聊天。
说着各种家长里短。
妈话不多。
偶尔应两句。
大部分时间都在笑着听别人说。
我注意到。
她好几次看手机。
很快。
就放回口袋了。
晚上六点多。
妈说她要走了。
去见老同学。
大伯说，这么早就走啊。
多坐会儿。
妈说，不了。
约好了七点。
得准时。
大伯母说，那行。
路上小心。
妈跟大家告别。
然后走了。
我和爸又坐了一会儿。
八点多才走。
回到家。
已经九点了。
妈还没回来。
爸说，你妈那几个老同学。
一见面就没完。
估计得十点多才回来。
我说，哦。
爸说，你先去休息吧。
我明天还得早起。
去你二叔家。
我说，好。
回房间。
躺在床上。
刷手机。
刷了一会儿。
觉得无聊。
就起来。
想找点书看。
我记得。
妈以前有本菜谱。
我想借来看看。
学几道菜。
菜谱应该在她房间。
我走到爸妈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我推开。
屋子里开着灯。
很亮。
我走到书架前。
开始找。
找了一会儿。
没找到菜谱。
倒是看到一本相册。
我拿出来。
翻开。
是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那时候妈还很年轻。
扎着麻花辫。
笑得很灿烂。
爸也很帅。
穿着白衬衫。
站在妈旁边。
我看着这些照片。
突然想起。
妈好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至少这几年。
我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
我把相册放回去。
继续找菜谱。
这时候。
我看到衣柜。
门没关严。
露出一条缝。
我走过去。
想把门关上。
拉开门的时候。
我看到衣柜深处。
有个小盒子。
塑料的。
有点旧。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盒子拿出来了。
打开。
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几张老照片。
一个发卡。
一个手镯。
还有一部手机。
诺基亚。
很老的款式。
黑色的。
屏幕很小。
我愣了一下。
妈现在用的是智能手机。
这部手机。
看起来好几年没用了。
我拿起那部手机。
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
准备放回去。
这时候。
手机突然亮了。
来电显示。
没有备注名字。
只有一串数字。
我愣住了。
这部手机。
居然还有电。
还能用。
我看着那串号码。
不知道该不该接。
犹豫了几秒。
手机停了。
没人接。
自动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
心跳有点快。
为什么妈会有两部手机。
为什么这部手机还有电。
还能接到电话。
我打开手机。
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但需要密码。
四位数。
我试了几个。
妈的生日。
不对。
爸的生日。
不对。
我的生日。
还是不对。
我放弃了。
把手机放回盒子里。
盒子放回衣柜。
把门关好。
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
脑子里全是那部手机。
和那通电话。
我想不明白。
为什么妈要留着这部手机。
还要藏在衣柜深处。
如果只是旧手机。
早就扔了。
或者放在抽屉里。
不会藏起来。
藏起来。
说明不想让人看到。
不想让人看到。
说明有秘密。
我越想越睡不着。
一直到十一点多。
听见楼下开门的声音。
是妈回来了。
我听见她和爸说话。
声音很小。
听不太清楚。
然后是洗漱的声音。
最后。
一切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部手机。
但做不到。
一闭眼。
就是那个画面。
手机亮起来。
来电显示。
一串数字。
第二天。
我们去了二叔家。
又是一顿饭。
一堆人。
一堆话。
妈还是话不多。
大部分时间在听。
偶尔笑笑。
但我总觉得。
她的笑。
有点勉强。
好像心里在想别的事。
下午三点多。
我们回家。
路上。
妈接了个电话。
说了几句。
就挂了。
爸问，谁啊。
妈说，王姐。
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一起去逛街。
爸说，又逛街。
你们不是前天才见过。
妈说，前天是吃饭。
明天是逛街。
不一样。
爸笑了笑。
没再说什么。
我从后视镜看了妈一眼。
她正看着手机。
那部智能手机。
她在回微信。
打字的速度不快。
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很认真。
我突然想。
如果她用那部诺基亚。
会不会也这么认真。
会给谁发信息。
说什么。
晚上。
我躺在床上。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部手机。
我想再去看看。
但又怕被发现。
我等到十二点。
确认爸妈都睡了。
才蹑手蹑脚下床。
走到他们房间门口。
门关着。
里面很安静。
应该是睡了。
我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屋子里不算太黑。
能看清东西。
我走到衣柜前。
轻轻拉开门。
拿出那个盒子。
打开。
手机还在。
我把手机拿出来。
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
还是要密码。
我想了想。
试了几个数字。
都不对。
突然。
我想到一个数字。
0825。
8月25号。
爸妈的结婚纪念日。
我输入。
手机开了。
我愣住了。
真的是这个密码。
我点开通话记录。
最近一次来电。
就是昨天晚上。
那通我看到的。
往上翻。
还有很多。
同一个号码。
几乎每个月都有。
有时候一个月一次。
有时候一个月两次。
最早的。
是2010年。
三年前。
我又点开短信。
只有几条。
都是这个号码发来的。
内容很简单。
"好。"
"我知道了。"
"周六见。"
最后一条。
是一周前。
"妈，过年来吗。"
我盯着那个"妈"字。
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
谁在叫妈。
谁的妈。
我妈还是。
这时候。
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我猛地回头。
妈站在门口。
穿着睡衣。
看着我。
她的脸色很白。
我们就那么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她说，你都看到了。
我说，这是谁。
她说，出去说吧。
别吵醒你爸。
我跟着她出去。
走到客厅。
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也坐下。
她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说，这部手机。
这个号码。
还有这条短信。
都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
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有些事。
我本来不想让你们知道的。
我说，但现在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
说，对。
你知道了。
她看着我。
眼里有些湿润。
说，那个孩子。
是你哥哥。
我愣住了。
说，什么。
她说，你有个哥哥。
比你大五岁。
在老家。
我说，怎么可能。
她说，是真的。
我和你爸结婚之前。
我有过一段婚姻。
生了个儿子。
后来离婚了。
孩子判给了对方。
我一个人来了这个城市。
遇到了你爸。
我们结婚。
生了你。
组建了新的家庭。
但那个孩子。
一直在我心里。
我说，那爸知道吗。
她摇摇头。
说，不知道。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怕。
怕他介意。
怕他接受不了。
怕这个家。
会因为这件事散了。
我说，那你这些年。
她说，我每年都会去看他。
就是跟你爸说的。
去看表姐。
其实是去看他。
看他过得好不好。
需不需要什么。
我也会给他寄钱。
但不多。
我怕寄多了。
你爸会发现。
我说，他知道你是他妈吗。
她点点头。
说，知道。
他爸爸告诉他了。
从小就知道。
所以他从来不怪我。
还会给我打电话。
发短信。
叫我妈。
她说着说着。
眼泪流下来了。
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他。
也对不起你爸。
对不起你。
但我真的没办法。
我只能这样。
偷偷地爱着他。
偷偷地弥补。
我坐在那里。
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有个哥哥。
妈有过一段婚姻。
这些年她一直在撒谎。
一直在隐瞒。
我说，你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她说，对。
如果可以的话。
我想一直瞒下去。
直到我死。
我说，那如果有一天。
爸知道了呢。
她说，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我只希望。
他永远不要知道。
我们就这样。
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我说，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
说，所以。
你打算告诉你爸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小宇。
我求你。
不要告诉你爸。
求你了。
她抓着我的手。
眼泪不停地流。
我从来没见过妈这样。
这么无助。
这么卑微。
我说，我需要时间。
让我想想。
她点点头。
说，好。
你慢慢想。
但不管你决定什么。
妈都接受。
那天晚上。
我一夜没睡。
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到天亮。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
我起得很晚。
快十点了。
走出房间。
妈在厨房做饭。
爸坐在客厅看报纸。
看到我。
说，醒了。
我说，嗯。
他说，昨晚没睡好吧。
我说，有点。
他说，回来就好好休息。
别老熬夜。
我说，知道了。
妈从厨房出来。
说，洗漱完了吗。
饭快好了。
我说，马上。
去洗手间洗漱。
照镜子的时候。
看到自己的脸。
很憔悴。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我用冷水冲了把脸。
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吃饭的时候。
妈没怎么看我。
低着头。
只顾着吃饭。
偶尔给爸夹菜。
爸说，今天没安排。
在家休息。
明天去你姑姑家。
我说，好。
他说，你妈下午要出去。
说是去逛街。
我看了妈一眼。
她还是低着头。
我说，哦。
吃完饭。
爸去书房了。
妈在厨房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
是我妈。
但好像又不是。
我以为我了解她。
了解这个家。
但现在发现。
我什么都不了解。
妈突然说，小宇。
我说，嗯。
她说，下午。
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我愣了一下。
说，去哪。
她说，你就知道了。
我说，好。
下午两点。
我和妈出门。
爸问去哪。
妈说逛街。
买点东西。
爸说，行。
早点回来。
晚上在家吃饭。
妈说，好。
我们下楼。
上了车。
我问，去哪。
她说，往西走。
上高速。
我说，去老家。
她点点头。
我说，去见他。
她说，对。
我没再问。
开车。
上了高速。
从我们这里到老家。
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一路上。
妈都没说话。
看着窗外。
表情很平静。
但我知道。
她心里不平静。
我也没说话。
专心开车。
脑子里却在想。
一会儿会见到什么样的人。
我的哥哥。
从来没见过的哥哥。
他长什么样。
过得怎么样。
会不会怪妈。
会不会怪我。
怪我占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两个小时后。
我们到了县城。
妈说，往南。
去临江镇。
我说，好。
又开了半个小时。
到了镇上。
妈说，停在前面那个路口。
我停车。
她说，跟我来。
我们下车。
走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
两边都是老房子。
有些已经没人住了。
墙皮都掉了。
走了大概五分钟。
妈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她深吸一口气。
敲门。
过了一会儿。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
三十出头。
穿着灰色的夹克。
个子不高。
有点瘦。
他看到妈。
愣了一下。
说，妈。
妈说，嗯。
他又看向我。
眼里有疑惑。
妈说，这是小宇。
你弟弟。
他愣住了。
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这就是我哥。
我们长得有点像。
眼睛。
鼻子。
都有点像。
他说，进来吧。
我们跟着他进去。
院子不大。
有点乱。
堆着一些杂物。
屋子里也不大。
一室一厅。
家具很简单。
沙发。
茶几。
电视。
都有些旧了。
他说，坐。
我和妈坐下。
他去倒水。
端过来两杯。
说，喝水。
妈说，谢谢。
我接过杯子。
没喝。
就拿在手里。
他坐在对面。
看着我们。
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很久。
妈说，志强。
过得还好吗。
他说，还行。
妈说，工作呢。
他说，还在厂里。
做普工。
妈说，工资怎么样。
他说，三千多。
够用。
妈点点头。
又是沉默。
我看着他。
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他哥。
好像太突兀。
不叫。
又觉得怪怪的。
他突然看向我。
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二十三。
他说，在哪工作。
我说，省城。
做销售。
他说，挺好的。
我说，还行。
他说，妈对你好吗。
我愣了一下。
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
说，那就好。
我说，你。
我顿了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他笑了笑。
说，叫我志强吧。
我说，志强哥。
他说，嗯。
我说，这些年。
过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能吃饱饭。
有地方住。
就挺好的。
我说，那。
爸呢。
你爸。
他说，去世了。
三年前。
我愣住了。
说，对不起。
他说，没事。
都过去了。
妈突然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干什么。
你又帮不了什么。
妈说，我。
他说，妈。
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你有你的生活。
我有我的。
这样挺好的。
妈低下头。
眼泪流下来了。
他看着妈。
说，别哭了。
我真的没怪你。
从小到大。
我都知道。
你是有苦衷的。
爸也跟我说过。
说你是个好女人。
只是命不好。
所以我从来没恨过你。
妈哭得更厉害了。
说，对不起。
都是妈不好。
他说，别说对不起。
你能记着我。
每年来看我。
给我寄钱。
我就很感激了。
我看着他们。
心里很复杂。
一边是妈。
一边是我从来不知道的哥哥。
他们之间。
有太多年的遗憾。
太多年的思念。
可是他们只能这样。
偷偷地见面。
偷偷地说话。
不敢让别人知道。
我突然觉得。
他们都很可怜。
妈擦了擦眼泪。
说，志强。
今年过年。
你过得好吗。
他说，挺好的。
我本来想回去看你。
但怕给你添麻烦。
就没去。
妈说，不麻烦。
以后你想来。
随时可以来。
他说，算了。
还是别了。
我不想让你为难。
妈说，你是我儿子。
怎么会为难。
他说，可是。
那边还有个家。
还有他。
他指的是爸。
妈沉默了。
过了很久。
她说，他不知道。
你的事。
他说，我知道。
所以我不会去的。
妈说，志强。
他说，妈。
我真的挺好的。
你不用担心我。
你就好好过你的日子。
好好照顾小宇。
他看向我。
说，你要好好对妈。
她这些年。
不容易。
我点点头。
说，我知道。
他说，还有。
今天的事。
你别告诉你爸。
让妈继续瞒着。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说了。
就没好处。
只会让大家都不好过。
你爸会生气。
会觉得被骗了这么多年。
妈会内疚。
会难受。
你们家也会不太平。
所以。
不如就这样。
维持现状。
我说，可是。
这样对你公平吗。
他笑了。
说，公平不公平。
重要吗。
我已经这样过了二十多年了。
也习惯了。
我不需要什么公平。
我只希望。
妈能好好的。
你们家能好好的。
我说，你呢。
你怎么办。
他说，我自己会好好的。
你不用担心。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
他比我成熟太多了。
虽然我们年纪差不多。
但他经历的。
承受的。
比我多得多。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妈说，我们该走了。
不然你爸会担心。
志强说，好。
我送你们。
我们走出门。
走到巷子口。
志强说，就送到这吧。
妈说，那你回去吧。
注意身体。
志强说，你也是。
妈犹豫了一下。
说，志强。
他说，嗯。
妈说，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说，我知道。
我也爱你。
妈又哭了。
他说，别哭了。
快回去吧。
妈点点头。
转身走了。
我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
志强还站在那里。
看着我们。
他冲我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然后转身。
跟上妈。
回程的路上。
妈一直在哭。
我递给她纸巾。
她接过。
擦了擦眼泪。
说，小宇。
我说，嗯。
她说，你觉得妈很自私吗。
我说，没有。
她说，可我觉得我很自私。
为了自己的幸福。
丢下了志强。
这么多年。
他一个人。
我却在另一个家。
过着安稳的日子。
我说，妈。
你也不容易。
她说，但我对不起他。
我说，他没有怪你。
她说，我知道。
所以我更难受。
如果他怪我。
恨我。
我心里可能还好受一点。
但他不怪我。
还说理解我。
我就更觉得自己混蛋了。
我说，妈。
别这么想。
她说，小宇。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件事。
太复杂了。
不是简单的对错能说清楚的。
妈有错吗。
有。
她隐瞒了这么多年。
骗了爸。
也让志强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但她也很无奈。
她只是想要一个家。
一个完整的家。
志强有错吗。
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出生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
然后被迫承受了这一切。
爸有错吗。
也没有。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爱着妈。
爱着这个家。
可是。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
会怎么样。
会原谅吗。
还是会崩溃。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回到家。
已经晚上八点了。
爸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我们。
说，回来了。
买了什么。
妈说，没买什么。
就随便逛逛。
爸说，那吃饭了吗。
妈说，还没。
爸说，那我去做。
妈说，我来吧。
你休息。
她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
爸说，累了吧。
我说，有点。
他说，那早点休息。
我说，嗯。
看着爸。
突然觉得。
如果他知道了。
会不会很痛苦。
会不会觉得这些年的婚姻。
都是骗局。
我不敢想。
吃晚饭的时候。
妈话更少了。
只是低头吃饭。
爸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就是有点累。
爸说那早点睡。
妈说好。
吃完饭。
我回房间。
躺在床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起志强。
一会儿想起妈。
一会儿又想起爸。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该告诉爸。
还是继续瞒着。
如果告诉爸。
这个家可能就散了。
如果不告诉。
我就成了妈的帮凶。
一起欺骗爸。
我想了一夜。
还是没有答案。
第二天早上。
妈敲我房门。
说，小宇。
起来吃早饭。
我说，好。
洗漱完。
去厨房。
妈煎了鸡蛋。
还有稀饭。
爸已经在吃了。
我坐下。
开始吃。
妈说，今天去你姑姑家。
早点出发。
爸说，嗯。
九点吧。
妈说，好。
我说，那我也跟着去。
爸说，行啊。
一起去。
九点。
我们出发了。
去姑姑家的路上。
我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想志强说的话。
"不如就这样。
维持现状。"
可是。
这样真的好吗。
瞒一辈子。
真的可以吗。
到了姑姑家。
又是一顿饭。
又是一堆人。
我坐在那里。
吃着饭。
听着大家聊天。
笑着。
但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我一直在观察妈。
她和平时一样。
笑着。
和姑姑聊天。
给我夹菜。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
她心里不正常。
她一直在演。
演了二十多年。
演一个没有秘密的妻子。
演一个普通的母亲。
演一个幸福的女人。
而这场戏。
还要继续演下去。
不知道要演到什么时候。
吃完饭。
下午三点多。
我们回家了。
路上。
爸说，明天去你舅舅家。
后天去你叔叔家。
妈说，嗯。
都安排好了。
爸说，行。
那就这么定了。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你和妈。
这些年。
过得幸福吗。
他愣了一下。
说，当然幸福。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他笑了。
说，你妈是个好女人。
我很幸运。
能娶到她。
这些年。
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我很感激她。
也很爱她。
我看向妈。
她看着窗外。
眼里有泪光。
我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妈要隐瞒。
为什么志强说让我不要说。
因为有些真相。
说出来。
只会毁了所有人。
不如就这样。
让它成为秘密。
永远的秘密。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会告诉爸。
我会帮妈。
守住这个秘密。
不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对。
而是因为。
我不想让这个家散掉。
我不想让爸受伤。
也不想让妈更痛苦。
虽然这意味着。
我也要开始说谎。
开始隐瞒。
但我愿意。
为了这个家。
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天。
我们继续走亲戚。
舅舅家。
叔叔家。
姨妈家。
一家一家地去。
每次都是吃饭。
聊天。
说着那些客套话。
我看着妈。
她还是那样。
笑着。
说话。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
她心里装着什么。
大年三十。
我们一家三口在家吃年夜饭。
妈做了一桌菜。
都是我爱吃的。
红烧肉。
糖醋排骨。
清蒸鱼。
还有很多。
爸说，今年的菜。
比往年都丰盛。
妈说，儿子回来了。
当然要做好点。
爸笑了。
说，也是。
我们一边吃。
一边看春晚。
电视里很热闹。
唱歌。
跳舞。
小品。
爸时不时地笑。
说这个节目好。
那个节目有意思。
妈也笑。
但笑得有些勉强。
我看得出来。
她心里还在想志强。
想他一个人。
在那个小镇上。
怎么过年。
吃了什么。
有没有人陪。
会不会觉得孤单。
晚上十二点。
新年到了。
外面响起鞭炮声。
很响。
很热闹。
爸说，去放鞭炮。
我说，好。
我们下楼。
在楼下空地上。
放了一串鞭炮。
噼里啪啦的。
震耳欲聋。
放完。
爸说，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妈也在旁边。
小声说，新年快乐。
我看着她。
她看着天空。
烟花在天上绽放。
一朵一朵。
很美。
但她的眼里。
没有光。
回到家。
妈说她有点累。
要先去睡了。
爸说，那你去休息吧。
妈回房间了。
我和爸坐在客厅。
继续看春晚。
过了一会儿。
爸说，小宇。
我说，嗯。
他说，你觉得爸对你妈好吗。
我愣了一下。
说，挺好的。
他说，我也觉得挺好的。
这些年。
我们没吵过架。
没红过脸。
一直很和睦。
我说，嗯。
他说，但有时候。
我总觉得。
你妈好像有心事。
我问她。
她说没有。
但我看得出来。
她有。
我没说话。
他说，你说。
她会不会。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说，没有。
爸你做得很好。
他说，那为什么。
她总是看起来。
不太快乐。
我说，可能。
只是你多想了。
他摇摇头。
说，不是多想。
我和你妈。
过了二十多年了。
我了解她。
她确实有心事。
但她不愿意说。
我也不好问。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如果有一天。
你发现妈。
有些事瞒着你。
你会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说，什么事。
我说，我是说如果。
假设。
他想了想。
说，要看是什么事吧。
如果是小事。
那没什么。
夫妻之间。
总有些各自的空间。
我说，如果是大事呢。
他说，大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如果是大事。
我想我会问清楚。
然后。
看能不能一起解决。
我说，如果解决不了呢。
他说，那也得面对啊。
总不能一直瞒着。
瞒着瞒着。
到最后。
可能会更糟。
我说，可是。
有些事情。
说出来。
可能会伤害到别人。
他看着我。
说，小宇。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说，没有。
就是随便问问。
他说，你要是知道什么。
就告诉爸。
别让爸稀里糊涂的。
我说，真的没有。
爸。
你别多想。
他看着我。
过了很久。
说，好吧。
那晚。
我躺在床上。
一直在想爸说的话。
"瞒着瞒着。
到最后。
可能会更糟。"
他说得对。
可是。
说出来。
就一定更好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初三那天。
妈说她要出去一趟。
去老家。
爸问去干什么。
妈说，去看看表姐。
她病了。
我想去看看她。
爸说，那我陪你去。
妈说，不用。
你在家陪小宇。
我自己去就行。
爸说，那也行。
但别太累了。
早点回来。
妈说，好。
她走后。
爸说，你妈每年都要去。
我说，嗯。
我知道。
他说，那个表姐。
身体一直不好。
你妈很担心她。
我说，是吗。
他说，对啊。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感情很好。
我点点头。
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
爸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妈去看表姐。
其实是去看志强。
他以为自己了解妈。
其实他什么都不了解。
这二十多年。
他和一个有秘密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却从来不知道。
那个秘密是什么。
想到这里。
我突然觉得。
我也在欺骗爸了。
我和妈一样。
都在对他隐瞒。
都在骗他。
这种感觉。
很不好。
下午五点多。
妈回来了。
脸色有点苍白。
爸问怎么了。
妈说没事。
就是有点累。
爸说那你去休息吧。
妈说好。
她回房间了。
我去厨房倒水。
经过他们房间的时候。
听到里面有声音。
是妈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
我停下来。
听了一会儿。
她说，我知道。
我会想办法的。
你别担心。
然后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
她说，好。
就这样。
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
我继续走。
倒了水。
回房间。
坐在床上。
想刚才听到的。
妈在跟谁打电话。
志强吗。
还是别人。
她要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是不是志强出事了。
我有点担心。
但又不好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
妈说，小宇。
我说，嗯。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我说，初八。
她说，那还有几天。
我说，对。
她说，这几天。
你就好好休息。
别老玩手机。
对眼睛不好。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还有。
回去以后。
好好工作。
别让爸妈担心。
我说，我会的。
她看着我。
眼里有些复杂。
好像有话要说。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笑。
说，吃饭吧。
菜凉了。
初五那天。
妈的手机响了。
是那部诺基亚。
我正好在她房间。
帮她收拾东西。
看到手机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
是志强。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接了。
我说，喂。
对面沉默了一下。
说，你是。
我说，我是小宇。
他说，哦。
妈呢。
我说，她去买菜了。
有什么事吗。
他说，没事。
就是想跟她说几句话。
我说，那我让她回来给你打过去。
他说，不用了。
也没什么重要的。
我说，志强哥。
他说，嗯。
我说，你还好吗。
他说，挺好的。
我说，过年。
一个人过的吗。
他说，对。
习惯了。
我说，下次。
你可以来我们这边。
他说，算了。
不方便。
我说，我是说。
我们可以。
他打断我。
说，小宇。
有些事。
不用强求。
我已经这样了。
也挺好的。
你就好好照顾妈。
别让她操心。
我说，可是。
他说，行了。
我挂了。
说完。
他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那部手机。
站在那里。
心里很不是滋味。
志强。
我的哥哥。
一个我才认识几天的人。
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他那么懂事。
那么善良。
却要一个人。
承受这么多。
我突然很想帮他。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
晚上。
我和妈说了这件事。
说志强给她打电话了。
妈愣了一下。
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妈点点头。
说，我一会儿给他回过去。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志强哥。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那天打电话。
说要想办法。
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
说，志强。
想换工作。
但需要一笔钱。
学技术。
我答应帮他。
我说，需要多少。
她说，两万。
我说，我有。
我可以给他。
她说，不用。
我有。
我说，妈。
她说，小宇。
你的钱。
留着自己用。
我自己有办法。
我说，可是。
她说，别可是了。
这是妈的事。
妈自己处理。
你别管。
我说，但他也是我哥。
我想帮他。
她看着我。
眼里有些湿润。
说，小宇。
你能这么想。
妈很欣慰。
但这钱。
还是妈来出。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欠他的。
这些年。
我没能陪在他身边。
没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现在。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弥补他。
我说，那爸呢。
你打算怎么跟爸说。
她说，我会想办法的。
我说，什么办法。
她说，我说。
我一个朋友借钱。
急用。
爸应该不会多问。
我说，可是。
她说，小宇。
妈知道。
你心里不舒服。
觉得这样做。
是在骗你爸。
但妈真的没办法。
我只能这样。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
说，什么。
我说，这样活着。
累不累。
她看着我。
眼泪突然流下来了。
说，累。
很累。
但我不能停。
一停下来。
这个家就散了。
我说，可是。
这样下去。
你会撑不住的。
她说，不会。
只要我还活着。
我就会撑下去。
我看着她。
心里很难受。
妈这些年。
到底承受了多少。
我不知道。
也无法想象。
但我知道。
她很苦。
很累。
却不能跟任何人说。
只能一个人。
默默地扛着。
初六那天。
妈跟爸说。
有个朋友要借两万块。
急用。
爸问是谁。
妈说了个名字。
我没听过。
爸好像也没听过。
他说，什么朋友啊。
怎么突然要借钱。
妈说，是我以前的同学。
你不认识。
她家里出了点事。
需要钱。
我想帮帮她。
爸说，那行。
你看着办吧。
妈说，那我明天去取钱。
爸说，嗯。
我坐在旁边。
看着他们。
爸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妈是去帮朋友。
其实是去帮志强。
他以为他了解这个家。
其实他什么都不了解。
我突然觉得。
爸很可怜。
初七那天。
妈出去了。
说是去见那个朋友。
把钱给她。
爸没多问。
只是说，早点回来。
妈说，好。
她走后。
爸对我说。
小宇。
我说，嗯。
他说，你妈。
这些年。
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
说，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我总觉得。
她心里有事。
但她不说。
我也不敢问。
怕问了。
她更不开心。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你爱妈吗。
他说，当然爱。
我这辈子。
最爱的就是你妈。
我说，那如果有一天。
你发现妈。
有些事瞒着你。
而且是很大的事。
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我。
说，小宇。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说，我。
他说，告诉爸。
别让爸一直蒙在鼓里。
我看着他。
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说。
爸。
妈有个儿子。
他愣住了。
说，什么。
我说，妈。
在和你结婚之前。
有过一段婚姻。
生了个孩子。
后来离婚了。
孩子判给了对方。
这些年。
她一直在偷偷地。
照顾那个孩子。
每年去看他。
给他寄钱。
今天去。
也是给他送钱。
两万块。
爸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脸色很白。
过了很久。
他说，你说的。
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他说，那个孩子。
多大了。
我说，二十八。
他说，在哪。
我说，在老家。
临江镇。
他说，你见过他。
我说，见过。
前几天。
妈带我去的。
他点点头。
没再说话。
就那么坐着。
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爸。
他说，你出去吧。
让我一个人。
静静。
我说，爸。
他说，出去。
我站起来。
走出客厅。
回到房间。
关上门。
坐在床上。
心里很乱。
我不知道。
我做得对不对。
我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了。
打破了这个家的平静。
接下来。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下午四点多。
妈回来了。
她推开门。
看到爸坐在客厅。
说，我回来了。
爸看着她。
没说话。
妈愣了一下。
说，怎么了。
爸说，你跟我说实话。
你今天去哪了。
妈说，我不是说了吗。
去见朋友。
爸说，什么朋友。
妈说，我以前的同学。
爸说，是吗。
妈说，对啊。
爸站起来。
说，那你告诉我。
她叫什么名字。
妈愣住了。
说，你。
爸说，你去的。
是临江镇。
对不对。
妈脸色变了。
说，你怎么知道。
爸说，小宇告诉我的。
妈看向我。
我站在房间门口。
低着头。
不敢看她。
妈说，小宇。
你。
爸说，别怪他。
是我逼他说的。
妈。
你告诉我。
那个孩子。
是不是你儿子。
妈沉默了。
过了很久。
她点了点头。
说，是。
爸的身体晃了一下。
好像站不稳了。
他扶着沙发。
说，所以。
这么多年。
你一直在骗我。
妈说，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
爸说，你只是什么。
你只是觉得。
骗着我。
比告诉我。
更好。
对不对。
妈说，不是。
我是怕。
怕你接受不了。
怕你会离开我。
爸说，所以你就骗我。
骗了我二十多年。
妈哭了。
说，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爸说，你知道吗。
我这二十多年。
把你当成我这辈子。
最重要的人。
我以为我们之间。
没有任何秘密。
但现在你告诉我。
你有个儿子。
你一直在骗我。
你让我怎么接受。
妈说，老张。
爸说，别叫我。
我现在。
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他转身。
走进卧室。
砰的一声。
关上了门。
妈坐在沙发上。
哭得很厉害。
我走过去。
坐在她旁边。
说，妈。
她看着我。
说，小宇。
你为什么要说。
我说，因为。
爸有权知道。
她说，可是现在。
都毁了。
都毁了。
我说，不会的。
爸会理解的。
她摇头。
说，不会。
他不会理解的。
这个家。
要散了。
我说，妈。
她说，你走吧。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说，妈。
她说，走。
我站起来。
回到房间。
那天晚上。
爸没出来吃饭。
妈也没吃。
我一个人。
在厨房里。
吃了几口。
就吃不下了。
躺在床上。
听到外面有声音。
是爸和妈在说话。
声音很大。
好像在吵架。
我想出去。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躺着。
听着他们吵。
一直吵到很晚。
才安静下来。
我一夜没睡。
一直在想。
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我不说。
这个家。
是不是还能继续。
平平静静地。
过下去。
但现在。
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早上。
我起床。
走出房间。
爸坐在客厅。
看起来一夜没睡。
眼睛红红的。
我说，爸。
他说，小宇。
你过来。
我走过去。
坐在他旁边。
他说，爸问你。
你觉得爸该怎么办。
我说，什么。
他说，你妈的事。
我该怎么办。
是原谅她。
还是。
我说，爸。
妈也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她不容易。
但我也不容易啊。
被骗了二十多年。
你让我怎么办。
我说，可是。
爸你爱妈吗。
他说，爱。
我说，那就够了。
其他的。
都不重要。
他说，可是。
那个孩子。
我说，那个孩子。
也是妈的儿子。
是我哥。
爸。
我见过他。
他很好。
很懂事。
也很善良。
他不怪妈。
也理解妈。
他只是希望。
妈能过得好。
我们这个家。
能好好的。
爸沉默了。
过了很久。
他说，你的意思是。
让我接受他。
我说，不是接受。
是理解。
理解妈的苦衷。
理解这些年。
她的不容易。
爸。
妈爱你。
也爱这个家。
她只是。
也爱着另一个孩子。
这不冲突。
爸说，可是。
我说，爸。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但你想想。
如果你是妈。
你会怎么办。
你能做到。
完全忘记自己的孩子吗。
爸没说话。
我说，妈这些年。
已经很努力了。
她努力做一个好妻子。
好妈妈。
同时。
也努力照顾着志强哥。
她很累。
很辛苦。
但她从来不说。
因为她怕。
怕失去这个家。
怕失去你。
爸。
你真的忍心。
让她更难过吗。
爸的眼睛红了。
他说，我不忍心。
可是我。
我说，爸。
你想想。
这二十多年。
妈对你好吗。
他点头。
说，好。
我说，那就够了。
过去的事。
就让它过去吧。
从今天开始。
我们好好地。
过日子。
可以吗。
爸看着我。
过了很久。
他点了点头。
说，好。
那天中午。
妈做了饭。
我们三个人。
坐在餐桌旁。
谁也没说话。
气氛很沉默。
过了一会儿。
爸说，以后。
那个孩子。
如果需要什么。
你就说。
我们一起帮他。
妈愣住了。
看着爸。
眼泪流下来了。
她说，老张。
爸说，我想清楚了。
既然是你儿子。
那也算是我们家的人。
以后。
就不要再瞒着了。
有什么事。
我们一起面对。
妈哭得更厉害了。
说，谢谢你。
谢谢你。
爸说，别哭了。
吃饭吧。
菜都凉了。
妈点头。
擦了擦眼泪。
拿起筷子。
那顿饭。
我们吃得很安静。
但我知道。
这个家。
又回来了。
虽然多了一个人。
虽然有了一些改变。
但我们还是一家人。
初八那天。
我要回去上班了。
临走前。
妈拉着我的手。
说，小宇。
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
把真相说出来。
虽然当时我很生气。
但现在我明白了。
你做得对。
我说，妈。
她说，这些年。
妈活得很累。
每天都在担心。
担心被你爸发现。
担心你们接受不了。
但现在。
我不用再担心了。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
去看志强。
可以告诉你爸。
我要去看儿子了。
这种感觉。
真好。
我说，那就好。
她说，小宇。
你是个好孩子。
妈为你骄傲。
我说，妈。
你也是。
你是个好妈妈。
她笑了。
这是这些天。
我第一次看到。
她真正地笑。
不是勉强。
不是假装。
是发自内心的笑。
离开家的时候。
爸妈一起送我。
站在楼下。
看着我上车。
妈说，路上小心。
到了给妈打电话。
我说，好。
爸说，好好工作。
别让爸妈担心。
我说，嗯。
车开出去。
我从后视镜看到。
他们还站在那里。
爸搂着妈的肩膀。
妈靠在爸身上。
就那么站着。
看着我离开。
我突然觉得。
这个家。
还是那个家。
只是。
多了一些理解。
多了一些包容。
也多了一些爱。
回到城市。
继续上班。
日子还是那样。
忙碌。
充实。
但我知道。
家里不一样了。
妈不用再藏着那部手机了。
不用再偷偷地给志强打电话了。
爸也知道了一切。
虽然他还需要时间。
去完全接受。
但至少。
他愿意去理解。
去包容。
这就够了。
三月份的时候。
妈给我打电话。
说，小宇。
我说，嗯。
她说，你爸。
让我把志强接过来。
住几天。
说是一家人。
总该见见面。
我说，真的吗。
她说，真的。
你爸说。
既然是一家人。
就不能总见不着。
我很高兴。
说，那太好了。
她说，所以。
你有空的话。
也回来一趟。
我们一家人。
聚聚。
我说，好。
我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的城市。
高楼大厦。
车水马龙。
我想起那个春节。
想起那部诺基亚手机。
想起妈的眼泪。
想起爸的包容。
想起志强说的话。
"我只希望。
妈能好好的。
你们家能好好的。"
现在。
妈好好的了。
我们家。
也好好的了。
虽然这个家。
比以前复杂了一些。
但也比以前。
更完整了一些。
因为我们学会了。
接受。
理解。
还有包容。
这些。
才是一个家。
最需要的东西。
四月份。
我回家了。
推开门。
看到志强坐在客厅。
和爸在聊天。
看到我。
他站起来。
说，小宇。
我说，志强哥。
他笑了。
说，好久不见。
我说，是啊。
好久不见。
妈从厨房出来。
说，回来了。
快坐。
饭快好了。
我坐下。
看着这个场景。
爸。
妈。
志强哥。
还有我。
我们坐在一起。
像一家人。
虽然这条路。
走得很艰难。
但我们终于。
走到了这一步。
吃饭的时候。
爸给志强夹菜。
说，多吃点。
别客气。
志强说，谢谢。
张叔。
爸说，叫什么张叔。
以后就叫爸。
志强愣住了。
看向妈。
妈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点点头。
志强深吸一口气。
说，爸。
爸笑了。
说，诶。
好。
那一刻。
我看到妈笑了。
是真正的笑。
没有伪装。
没有隐藏。
就是那种。
发自内心的。
幸福的笑。
我也笑了。
这个家。
终于完整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