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罗纳多海滩的午后
作者/黄磊
当新年的风还带着愿望的余温,我来到科罗纳多的海边。云是透明的,光是流淌的,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很慢,像退潮时留在沙上的那道金边。
海鸥认得游人的善意。它们成群掠过水面,翅膀切开光,又驮着光,成为海天之间游走的音符。两只最伶俐的跟着小依的脚步——孩子的口袋里藏着甜甜圈的秘密。它们吃着,我们看着,那一刻没有物种之别,只有共享阳光的坦然。
沙是暖的,脚踩上去便陷进温柔的怀抱。海水漫过脚踝时,我忽然懂得什么是“被世界轻轻握住”。浪一遍遍来,又一遍遍退,把心事都带走,只留下贝壳般干净的空旷。石缝里的小蟹爬上我的手背,那么小,那么轻,像命运偶然落下的一粒逗点。
远处,小依和异国的女孩正在筑一座沙的城池。语言在她们之间失效,笑声却汇成同一种语言。原来童年的国度不需要翻译,沙堡倒塌时漾开的笑容,就是最古老的通行证。
红顶的酒店静立在海岸线上。一百三十八年,她看过多少潮起潮落?或许每一扇窗后都藏着一个望海的故事,每一片砖瓦都听过比海更深的叹息。而她只是站着,站成时光本身——不是遗忘,而是包容;不是停滞,而是守望。
海葵在礁石间开合。碰触的瞬间,绽放变为收拢,青春骤成迟暮。这脆弱的美让人屏息:原来所有灿烂都悬于一线,所有永恒都始于瞬间。枯萎的水葫芦随浪漂浮,上面停着昨日的翅膀。海不回答,只继续它的律动——毁灭与新生,在此同频呼吸。
该走了。回头时,夕阳正为海面镀上最后的光泽。那片金色里,有海鸥的轨迹,有孩子的城堡,有百年酒店的剪影,也有我刚放下的、轻轻漂远的烦忧。
原来治愈不需要太久。一个午后,一片海,一颗愿意敞开的心,就够了。
海会记得吗?记得这一刻,有一个从喧嚣中逃逸的旅人,曾把灵魂摊开在它的面前,晒得像沙一样松软,像光一样透明。
而我记得——记得科罗纳多的这个午后,世界曾如此慷慨,把它最安静的温柔,都给了一个路过的人。
二零二六年一月四日
于圣地亚哥,潮声渐起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