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一杯牛奶引发的烦恼
学校组织大学生义务献血,安暖暖报了名。上午献完血,下午系里竟还安排了补考。
面对这个品德优秀但学业不算出众的她,我心里又是心疼,又有些生气,等了她一上午,中午将她送回家,叮嘱她务必好好休息。
周一,我正在广播站整理稿件,夏盛妍推门进来,扬声便道:“你瞧瞧谁来了,可得好好说说她!”
人影一晃,安暖暖已站在门口。我确实得唠叨唠叨她——明明让她周三再来,多休息几天,她倒好,今天就跑了来。
夏盛妍找个由头先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暖暖。

我冲了杯牛奶递给她,说让她补补。她双手捧着杯子,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问道:“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我被她问得一怔,组织了半天语言才蹦出一句:“你为社会献了爱心,还不允许我也献回一点爱心?”
这是我当时能想出的最蹩脚的回答了。我也只能这么回答,因为我的心还在苏若伊那里。
我的回答显然不能让暖暖满意。
“你如果没有把握让我停下来,最好别招惹我。担心伤了自己!”暖暖瞪了我一眼,甩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
(十四)谁在招惹谁
既然人家说了别招惹她,我就自觉离远点呗。
好在我有广播站小屋可以自由支配,晚上我便独自留在广播站看书。不播音的时候,这里很安静,倒是复习备考的好地方。下周还有三门考试。
可人越想清静,往往越不得清静。总会有人来,断断续续。
先是成知惠师妹,将我的毕业留言册送了回来,还送了我一套崭新的《中外精品散文选》,说是提前给我的生日礼物。
接着是顾晓芙,端来一大块西瓜,说是实在吃不下,请我这个“领导”帮帮忙。把“讨好”说成“求助”,我也是无语了。
最后推门进来的,是暖暖。
我有些不明白她的来意。昨晚那番话,不是分明要划清界限么?今天怎么又来了。
果然,她让我上四楼去“陪读”。
她想做什么呢?不让我靠近,又不愿我远离,难道是在学苏若伊?
我心里莫名有些堵。
“不去了。”我拒绝得明确,“免得旁人看见,又说些你我的是非。”
“谁稀罕你去!”暖暖似乎真恼了,一扭身便走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她又折返,推开门说,外面开始下雨了,问我一会儿需不需要她来接。
我笑了笑:“不用。雨不大,走回宿舍也淋不湿。”
十点一刻左右,她真的来了,拿着伞,要送我回男生宿舍。
我终究没再坚持。见好就收吧。
(十五)又生气了
毕业考试终于结束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松懈下来的散漫。
晚上九点多,我上到四楼,本想找暖暖说说话,却见她正和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打牌,嘻嘻哈哈,很是热闹。
更让我眉头不自觉蹙起的是,那几个男生,都来自张树洋的宿舍。
厌屋及乌,我只觉得他们讨厌,移开目光,不想多看。
夏盛妍也在,但她没加入那份热闹。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稿纸,正蹙眉思索。
暖暖在一旁推了推夏盛妍说到:“玩一会儿嘛,放松放松!”
夏盛妍头也没抬:“你们玩吧,我这总结明天就得交。”
暖暖在她那儿碰了个软钉子,一回头瞧见我,眼睛倏地亮了。
她将桌上那摞材料一下子全推到我面前:“大才子,你来得正好,帮个忙!你文笔好,替盛妍把这总结写了吧!我们要去‘开战’了!”
我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她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给你机会表现一下”的神情,心头的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不写。”我回得干脆利落,“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拒绝,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沉,佯装生气:“行,行!不求你!”
我太熟悉她这样子——那怒气里,七分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仗着平日那点亲昵在撒娇。
“好好好,小姑奶奶,我怕了你了,我写还不成吗?”我陪上笑脸,打了圆场。然后拿着那堆材料,颇不情愿地回了外语系教室。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样被人颐高气指地使唤,尤其对方还是个姑娘。
大约十点,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暖暖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早已换了神色,带着点讪讪的笑意:“那个……铭泽,要不别写了,明天再说也行。”
我放下笔,看向她,语气是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材料,我可以帮你写。如果你是真的忙不过来,我帮你,没问题。”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我不会因为你想去打牌、想去找乐子,就替你做你本该自己完成的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了,随即,真正的怒意涌了上来。
她一把抢过我面前的稿纸,声音发紧:“谁稀罕求你!”
门在她身后被不轻不重地磕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往许多次那样,立刻追出去,用插科打诨将气氛缓和下来。
我突然觉得,没有必要了。我不能毫无原则地退让。
一次妥协,次次妥协,底线便是在这步步退让中模糊乃至消失的。
吵归吵,闹归闹,暖暖心里终究还是记着我的。
生日前两天,她送来一套《泰戈尔文集》作为礼物。这礼物深得我心,先前的不愉快,我也不好再提,只当未曾发生。
正值广播站播音的时间,我没能和她多聊,只道了谢收下。
那天没什么固定节目,我和张爱京便播放歌曲,拿着麦克风站在门口,见到相识的同学,就即兴送上一句祝福,算作点歌给他们听。
望着暖暖渐渐走远的背影,我心头一动,举起麦克风:
“下面这首歌,送给我们安暖暖同学。希望她能笑一笑,忘掉所有的不愉快。”
她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她回过头,朝着广播站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作者手记
写这三章的时候,我反复想起她那句“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这句话她问过很多次,我每次都用“咱们是朋友嘛”或者“献爱心”搪塞过去。
她比我勇敢,她一直在追问,一直在确认,一直在等我给她一个明确的信号。而我始终模棱两可,既不敢让她走,也不敢让她留。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保护她,也在保护自己——我的心还在苏若伊那里,我不能给暖暖任何承诺,所以只能用最安全的答案去回应。
但五十岁的我回头看,才发现那个答案不是保护,是拖延。我不忍心让她彻底失望,也不敢让她彻底靠近。于是我用暧昧当缓冲,用“朋友”当挡箭牌,让她悬在希望和失望之间。
这些章节最让我愧疚的不是她的追问,而是我自己的逃避。我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明确的“不”,也从未给过她一个明确的“是”。我在“朋友”这个壳里躲了太久,久到她终于不再问了。
安暖暖教会了我什么是温柔的拒绝,也教会了我什么是不能越界的责任。她是那片星空里最亮也最暖的光,而我用了半辈子才懂得,有些好,不是理所当然的;有些等待,不该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