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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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参与不一样之【酒】

    


有些掉漆的八仙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还摆了只白瓷壶。女主人将新酿的果酒倒入主位的酒杯里,甜蜜中带着几分辛辣的气味顿时充满了不大的空间,衬托得菜肴也更加诱人了。

这本是齐家最寻常不过的景象,然而今天齐山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原因无他,自然是墙角多了个灰衣少女。少女的模样还算讨喜,所以齐夫人专门给她留了位置,摆上了碗筷,盛上了米饭。可那张漂亮的脸蛋毫无表情,面对着满桌酒菜和正在吃喝的齐家人,她仍呆呆地坐着不动,像是个好看却有几分怪异的摆设。

虽然对少女没有任何好感,在喝完半杯酒后,齐山还是看了看她,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吃饭。”

少女转过头,表情依旧茫然:“吃?”

“就是把东西塞进嘴巴,吞进肚子,今天的菜很香的。”齐山十五岁的独子齐钦夹了块豆腐干,“啊”的一声张大了嘴,见少女还没反应,又放下筷子,指了指自己,“这个是嘴巴,这个是……”

不待他说完,少女已起身抓住了白瓷壶,接着效仿着齐钦张大了嘴,将细长的壶嘴伸入自己口中。

接着便是“咔哒咔哒”几声脆响。

齐山最先反应过来,冲过去劈手夺过被咬断了嘴的酒壶,不忘恨恨地骂道:“混账东西!”

“你怎么能直接吃酒壶呢?”齐钦后知后觉,想越过父亲上前又犹豫了,最后只小声嘟哝了一句。

“它最香。”

“哎呀,瓷器是不能吃的,快吐出来!”

“为什么?”少女舔了舔嘴唇,“我已经吃了。”

“真是妖孽!”

抛下这句结论后,齐山愤然离去,走出堂屋时不忘重重摔上门。

他如何不生气!圣上上个月刚下旨,为了以礼治国,节用爱民,要削减考工室的成员,所有人都盯上了好几年都没锻出一把喊得出名字的宝刀,又偏偏只擅长锻刀的齐山。十天前的晚上满天流星,次日早上,宫人从御花园的池塘捞出一块全黑的石头。司天监没给出说法,只让送来考工室给匠人鉴定。当旁人都悄悄议论说此物莫非是不祥之兆时,齐山看出了那是铁矿,于是大着胆子说这是芸神赐给陛下的礼物,自己可以用它打造出绝世神兵。考工令询问了上意,允许他将石头带走锻打。

谁知他把陨石放在工房后,只是吃个饭的工夫,石头已经变成了女娃娃,还是个完全不通人性的邪门玩意儿。这时他相信了同僚们的话,觉得这陨石真是彻头彻尾的不祥。

本来齐山打算在园子里吹吹风冷静冷静,可惜的是,宅子太小,少女如铁块般光滑冰冷的声音仍然追了上来。

“‘妖孽’,什么意思?”

接着,齐山听到了齐钦过于文气的声音:“大概就是和人——和我们不一样,但又和我们有点像的东西。”

“那刚才是在说我吗?”

“哎呀……阿爹只是一时气糊涂了,说话说重了,你不要在意。”

“我为什么要在意?我确实和你们不一样,但现在又和你们有点像。”

“你真是……”

“我真是什么?我都不懂我是什么,你知道吗?”

“这……算了,你有名字吗?”

“名字是什么?”

“就是别人称呼你的方式……呃,你既然要和我们住在一起,那要懂得礼数,以后我就叫你‘小礼’吧。”

        

对于小礼的到来,齐钦大概是全杳最开心的那个人。

虽然齐山以锻造为业,但齐钦自小生得文弱清秀,幼时附近的孩童在一起玩耍,齐钦不喜欢和男孩打打闹闹,反而会给斗草的女孩们讲故事,为此没少挨父亲的巴掌、同伴的嘲笑。

那要什么紧!阿爹不让他给女孩子讲故事,可拦不住他在家偷偷翻旧书看故事,哪怕是用大铜锁把书箱锁起来,他也有办法撬得开。后来无论男女,所有伙伴都聚起来听他讲故事,就连孔员外家的千金,当年也追着他每天听故事,甚至还被他的故事弄得哭红了眼睛呢!直到后来他们都长大了,他就再也没办法接近曾经听故事的女孩,更是再也没见过孔小姐了。

他现在都记得,当初说哭了孔小姐的故事,就是他用书上的故事改的。故事里一只仙鹤变成了女子,爱上凡人又不得不离去了,他把仙鹤改成了一颗掉到人间的星星,又信口加上了很多缱绻缠绵的桥段,那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记得孔小姐拭泪的手帕上绣着一朵宫粉梅。

没想到芸神开眼,竟让他编的故事成了真!

他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小礼,只省略了那颗星星和凡人彼此恋慕的部分。小礼听完沉默了许久,直到他都尴尬得脸上有些发烫,才听到那个冰冷的声音问道:“你刚才说,男女之间有差别不让见面,我也是女子吗?”

“是,因为女子长大了要嫁人,所以不能接近未来夫婿以外的其他男子。”齐钦说完意识到不妥,赶紧又补充道,“呃,我没有要赶你嫁给谁的意思,你还是可以先住在我们家……”

“我现在没时间嫁人。”

即使有些莫名其妙,齐钦仍松了口气,说道:“对啦,你刚来人间不久,还有很多好看的地方没去过,好玩的东西没玩过。我最近没事,可以带着你好好逛!”

“你想让孔小姐嫁给你?”

热血再次涌上了齐钦的双颊,让他说话也结巴了:“你……你怎么知道的!不对,我根本……”

“你说起其他女子,最多说个名字,只有孔小姐,你不仅说了她的爹娘是做什么的,还每次都用七八句花形容她每天的金簪、绢花、云鬓、罗裙……”

“这不是重点!”

小礼无言地歪了歪脑袋,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初次流露出类似困惑或好奇的情感,让齐钦的耳根都跟着红了起来:“她家……很有钱,很厉害,她是不可能嫁给我的。”

“你家要怎样才能变得很有钱,很厉害?”

“先不说这个了。”齐钦移开了目光,“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本来齐钦以为,小礼会对市井中的新鲜玩意感兴趣,于是卖力地给她介绍。结果无论是绫罗绸缎,还是胭脂水粉,她都兴趣缺缺。齐钦没有办法,想起她在饭桌上的表现,只好将她带到了食肆聚拢的小巷。正巧看到有家糕团铺在拿新品给顾客试吃,他便兴冲冲地挤了进去。

“这是芡实糕,是用鲜芡实和大米粉做的,吃了对脾脏和肾脏有好处。小礼你尝尝……小礼?”

将竹签扎着的糕点往身旁送时,齐钦才发现小礼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四下张望,看到灰衣少女已经跑到了街对面的酒垆前。他赶紧跑过去,低声问道:“小礼,你怎么自己跑了呢!”

“这边更香。”

“你先把芡实糕吃了……等等里面竹签不能吃。对,吐出来。好吃吗?女孩子就该多吃点甜的,这里的酒很烈,都是男子才喝的!”

小礼指了指正在打酒,身着红裙的掌柜:“她也是女子。”

“姑娘你可说对了!谁说女子不能喝酒的?姐姐我就能喝倒不少男人呢!尤其像附近某些只会打老婆的软蛋!”掌柜眉开眼笑,把黑陶碗端到了小礼面前,碗中的酒浆清澈如水,香气扑鼻,“来,新到货的萑川清,这碗姐姐请你了!”

这回小礼总算没把碗吃进去,但她喝水似的喝完了酒,接着面不改色地放下碗,引起了掌柜的喝彩:“好!有我当年的风范!这位小公子,还不给她买一坛带回去?”

“我……呃……那个……”齐钦又结巴了起来,最后嗫嚅道,“抱歉,我今天没带够钱。可能……买不了一坛。”

“买不了一坛?那一壶总买得起吧!里边有位置,花生蚕豆就当是姐姐请客了!”

说完,掌柜拿回碗,牵着小礼的手引她入内,齐钦只好跟上了。不多时酒和下酒菜都端了上来,齐钦刚给小礼斟好酒,便从隔壁酒客口中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听说了吗,孔员外要把他家小姐嫁给吴侍郎家的病秧子冲喜?”

“你那是多久前的老黄历了。我有个朋友的亲戚在吴府当差,四少爷的病,现在连太医令听了都摇头。恐怕孔小姐得抱着牌位出阁咯。”

“那么惨?孔家也当了几代的官,为什么要对自家姑娘那么狠啊?”

“还能为什么,为了钱咯。这些大户人家,多少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了撑场面,花钱都大手大脚的,外头不知欠了多少银子。再加上孔员外原先跟着的那位大人最近不是失势了嘛,趁着火还没烧到自己身上,还不得赶紧找个新靠山?这时卖女儿,一举两得。”

“齐钦?”

小礼清冽的声音唤回了齐钦的意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僵在空中好一会了。

”你是不是还在想……”

“先别和我说话。”在小礼再次语出惊人前,齐钦抢先打断她。然后给自己倒满酒,一仰脖子喝光了。

那天,齐钦终于知道了诗里说的“举杯消愁愁更愁”是什么意思。除了开始倒给小礼的那杯外,剩下的酒全是他喝光的。可即使如此,依然无法化解他心中的苦闷。

由于不常喝酒,齐钦走出酒垆已经路都走不直了,在拐进小巷时差点摔了跤,还是小礼上前扶住了他。

“谢谢……”齐钦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地说道,“刚才,你有话想对我说吧?没事,说吧。”

“你是不是还在想,让孔小姐嫁给你。”

“想,当然想。可我能怎么办?人家和吴家都定好婚了,而且,我也没有钱……”

“如果吴少爷死了,而你又有很多钱呢?”

齐钦猛地提高了音量:“痴心妄想!”

小礼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望向小巷的入口。齐钦不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于是问道:“你在看什么?”

“有个黄衣服的人在看我。”

        

生下齐钦以来,卢知春就没少为他操心过,而这次是最让她感到担忧和百感交集的一次。

丈夫在工作上的不顺,卢知春早有察觉。如果打不出好刀,就没法分配到好料子。而没有好料子,就更打不出好刀。这点两人都再清楚不过,只是谁都没有明言。卢知春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尽力操持好家务,尽力从吃穿用度中省下钱。当她看到丈夫抱着那块陨铁回家后,她便长跪在芸神的神龛前,祈祷那块不起眼的石头能变成威风凛凛的宝刀。

结果石头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她自然看得出来,齐钦很喜欢这个姑娘,不然也不会专门给她取名字,还带着她出去玩。至于这份喜欢是孩童对玩伴的喜爱,还是男女之间的恋慕,她暂时不想考虑,估计齐钦自己也没想清楚。

话说回来,杳对于非人的精魅向来宽容,不是说在莽州,还有不少山鬼与人繁衍的后裔吗?假如小礼真成了自己的儿媳,好像也……

在想什么呢!卢知春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丈夫还等着陨铁锻刀,这才是目前家里最要紧的事情。而且,天晓得石头变的姑娘能不能生孩子!

但话说回来,都说精魅无所不能,那能不能让小礼想个法子,重新变一块最好的铁矿出来?

“夫人,你在想什么?”

小礼的声音打断了卢知春的思绪,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在装衣服的木桶前发了好半天呆了。她欲盖弥彰地故意咳嗽了一声,反问道:“钦儿呢,怎么你没和他在一块?”

“他出门了,说是要找孔员外打听一些事情。”

——那个臭小子!

卢知春恨恨地想着,对小礼嘱咐道:“我现在出去找他,你乖乖待在家里。”

“齐钦说,让我在家帮你的忙。”

“我没什么忙好帮的。”

灰衣少女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依然直直望着她重复道:“齐钦说,让我在家帮你的忙。”

被那双大眼睛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卢知春只得说:“也行,那你帮我把这些衣服被子晾了吧。哦,就是把桶里装的东西挂在这些横着的竹竿上……等等,被子不能碰到地,也不是堆着,要展开……”

经过了将近半刻钟的指导,小礼终于歪歪扭扭地把第一床被子晾在了竹竿上。她抬头望向卢知春:“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就是不太整齐。没事,你多练练就好,我先走了。”

孔府大门紧闭,卢知春没能看到齐钦。正当她往回走时,有个苍老的声音叫住她:“这位夫人,府上最近是不是遇上了麻烦。”

她回过头,却是一名四五十岁的方士,花白的发髻不太整齐,姜黄长袍已经褪了色。卢知春不由警惕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遇上麻烦也是常事。”

“可是府上遇到的麻烦,正是老朽的专长。老朽掐指一算,府上最近是被非人之物缠上了。”

“哪怕是非人之物,也未必会有害于人吧?”

“假如那妖物影响了尊夫的事业,也影响了令郎的前程呢?”

话音刚落,风云突变。疾风让卢知春打了个寒战,但仍然带着怀疑问道:“这些当真是先生算出来的?”

“老朽前日确实见到了那妖物,险些还被她发现了,可见其法力高强,若是放任不管,他日必定是祸患。”

雨点落了下来,卢知春移开了目光:“我还有事,先生也先去避雨吧。”

等赶回家中时,已是电闪雷鸣。而小礼尚在调整着竹竿上被子的角度,卢知春急道:“还不快回来!”

雪亮的闪电劈开乌云,也照亮了园子里灰衣少女无知无觉的脸:“还不太整齐。”

“都全湿了,还管它做甚!”

“原来是要它们变干吗?我知道了。”

小礼走回屋檐下,挥了挥手,所有被子和衣物都飘到了廊下,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她再一抬手,被子和衣物上的水汽瞬间消失了。

“都干了,可以了吗?”

看着那双眼睛如幼犬般闪烁着湿漉漉的光芒,卢知春再生气也发不起火,只得叹气道:“又淋雨又扔到地上,全都弄脏了,还是得重新洗。”

“这样啊。”

不待卢知春回答,院门被重重打开,齐山一手撑着伞,一手架着烂醉的齐钦走了过来。卢知春连忙迎上去,不忘朝小礼嘱咐道:“你先出去一下……不,不是去园子,回你住的东厢房。”

小礼离开后,齐山把齐钦放在椅子上。卢知春走上前,掏出手帕替他擦掉脸上的雨水,便看到两行眼泪落了下来,听到他带着哭腔咕哝道:“你们不能这样欺侮她……不能让她送死……”

“钦儿是惦念着孔小姐吧?”

“还能是谁?”齐山的脸色比外边的天色更黑,“他进不了孔府,就去骚扰孔府的仆役,闹出了好大的洋相。”

“本来我想拦着他的,结果……出了点事,出去迟了。”

齐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从怀中掏出朱砂书写的姜黄色符纸。卢知春心下一凛:“那个方士也找你了?”

“我不知道找你的是哪个,反正我在酒馆找到齐钦的时候,是有个黄衣方士坐在对面。他和我说,只要把这道符贴到那个妖物背上,她就能变回原形。”

“那你打算……”卢知春的声音打着颤,“硬按着小礼,把符贴上去?”

“能那么简单就好了。方士特意说了,必须在她最没防备的时候贴上去,所以只能由钦儿来。”齐山瞥了眼瘫坐的齐钦,恨铁不成钢道,“我估计,他就是没和钦儿谈妥,才等我来的。”

“你知道钦儿的性子,他是吃软不吃硬的。这事不能着急。”

“可这事也拖不了,不然她变不回去了。更何况,宫里还等着我打出刀交差呢。”

眼见妻子没有回答,齐山冷冷地加了句:“不会连你都被那妖物蛊惑了吧?”

“怎么会,”卢知春苦笑道,“我又不是钦儿。”

“这个混小子,没有人家公子哥的出身,却老学着公子哥怜香惜玉。甚至连块石头都可怜上了!”

“相公,”卢知春深吸了口气,郑重道,“假如你真能把……这块铁矿打成宝刀,出了名赚了钱,不然咱们试着和孔家提亲?”

“人家高门大户的,怎么看得上我们!”

“那也是败落的高门大户,左右是认钱不认人的,如果得得钱不够,我还有些嫁妆一直存着没动……”

“行,你总是心疼钦儿的。”齐山把符纸往卢知春手里一塞,“打刀总得有铁矿,等他清醒了,你和他说。”

        

齐钦陷入了漫长的噩梦。

被孔府的仆役赶走后,他就随便寻了个酒垆,用身上所有钱买了酒。硬灌完半壶高粱酒后,他只觉眼冒金星。恍惚中看到有个姜黄色的身影晃到自己面前:“公子何苦为了块石头作践自己。”

烈酒让齐钦的思绪变得迟钝,只凭着本能吼道:“谁说我是为了小礼的!”

“哦?那如果公子没那么看重那块石头,何妨让那石头去往该去的地方,被铁锤捶打,烈火锻造,变成流传千古的绝世名刀?”

“我不会让她送死的!”

“本就是块死物,哪有什么生死之说?”

“你胡说!小礼分明……”

和怒火同时涌上来的是胃中没消化干净的食物,话还没说完,齐钦已经弯腰吐了出来。方士没有离开,而是退了两步继续说道:“只要那非人之物回到该去的地方,公子和令尊令堂便能得偿所愿,皆大欢喜。”

“那也不能……欺侮她。”

说完这句话,齐钦彻底昏死了过去。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哭声。他开始想躲避,可那声音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只得朝那个声音走去,终于看到了火光映着的背影:身着罗裙,发鬓如云,戴着宫粉梅的绢花。

“孔小姐?”

唤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火势猛地暴涨,吞没了那个纤弱的身影。齐钦急急冲了进去,想要拉住对方的手臂,女子转过头,终于露出了面容。

那是小礼的脸。

齐钦怔住了,小礼立刻被两只巨大的手拽回了火焰,接着便是另一只手握着山丘般的大锤,重重砸向她的身躯。

“钦儿,醒醒!”

有人摇晃着他的肩膀,让他终于醒了过来,看到了母亲担忧的表情。他只觉得头痛欲裂,麻木地回答着母亲的问候,听着她让自己给小礼贴上符。

“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

齐山走进屋子,目光严肃地看着他,就像是给他心口压上了重重的山丘,让他只得接下了那张符。卢知春叹了口气,温言道:“你不是会带小礼出去玩吗?明天你照样这样做,就有机会了。”

依旧目光涣散的齐钦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次日,齐钦照旧带着小礼出了门,由于心事重重,他没有兴致再像之前那样向小礼介绍,而小礼也只是无言跟在他身后。

又来到上回的糕团铺前,老板娘的神色看起来萎靡了不少,但还是强笑着招呼道:“公子,有什么想吃的吗?”

齐钦随意扫了几眼,说道:“你们招牌的糕团,每样来一个包好吧。”

付完钱后,老板娘递过糕团,突然身形不稳朝前晃了晃,眼看着就有跌倒,齐钦连忙抬手扶住她。

“你个贱人!怎么又和别的男人勾搭!”

随着怒吼,一个满身酒气的大汉从对面酒垆冲了出来,不由分说便扯着老板娘的头发把她拖到路边。

看客很快围了上来,有人笑道:“哟,昨天不才把你媳妇的腿打残嘛,今天还接着打啊?”

“要我说,都是老板娘那双桃花眼太招桃花了。”

糕团店老板正对妻子拳脚交加,忽然被石块击中了手腕。他抬起头,正看到灰衣少女站在旁边,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没有勾搭男人。只是腿被你打伤了才摔跤的。”

“他娘的,哪来的贱货多管闲事!”

大汉将妻子往旁边一摔,朝小礼走了过来。齐钦忙在旁边拦住他,说道:“这事和她没关系!”

“和她没关系,和你这小白脸有关系!”

眼看着巴掌就要扇到齐钦脸上,小礼直接抱住他另一边胳膊狠狠咬了下去。大汉边惨叫边想推开小礼,最后扯坏了她半截袖子。

忽然,人群中传来几声拍手声,还有一个少年轻浮的声音:“哟,打得那么厉害,还真是出好戏,我是不是还得给赏钱啊?”

大汉听到声音收回手,行礼道:“孟少爷。”

齐钦阴沉着脸也拱了拱手,只因来者正是少府监最得宠的小儿子,而少府直接管辖着齐山所属的考工室。

“把你老婆带回去,摆在这多难看。”孟少爷嫌恶地吩咐了一句,随即转向齐钦,“齐钦,你爹锻不出像样的刀,是把心思都花在教你学杂耍了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别扯上家父。”

“可是,你爹把那块陨铁拿走了,那么久都没有个动静,少府可在问这回事呢。你爹那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的,说什么这是芸神赐陛下的礼物,要真的打不出宝刀,那可是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啊。”

说到这里,孟少爷的目光移到了呆立一旁、目光没有焦点的小礼身上,笑道:“这丫头生得倒还周正,要把她给我,让她把我伺候舒服了,我或许能让我爹宽限几天。”

“别碰她!”

话音未落,孟少爷的手已经拉住了小礼垂落的半截袖子用力一扯,雪白的手臂顿时露了出来,小礼没有挣扎,只是终于望向对方,露出有些疑惑的神色。孟少爷又想握住手臂仔细查看,却被齐钦猛地推开,不由怒道:“好啊,反了你!”

两人刚准备扭打成一团,齐钦已经被一只大手拉开。他抬头看,直接挨了齐山一耳光:“给孟少爷道歉!”

“给不给我道歉无所谓,不过,我要不要告诉我爹,齐师傅你不仅无心锻刀,还对自己孩子疏于管教呢?”孟少爷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且,都说‘负荆请罪’,道歉总该有点诚意吧?”

齐山想了想,再次扬起了巴掌,在一声脆响后,孟少爷悠悠道:“慢,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今日也不单只有令公子要受罚吧。”

沉默片刻后,齐山打了自己一耳光。孟少爷终于朗声大笑道:“够了,够了。时限还有三天,祝齐师傅打出绝世名刀!”

被齐山领回家时,齐钦半句话都不敢说。直到进了家门,齐山才瞥了瞥小礼,齐钦才会意地将糕团塞到她怀里,嘱咐道:“小礼,你先回东厢房吃点心,不要出来。”

等堂屋只剩下父子二人后,齐钦低着头说道:“爹,是我惹祸了。”

“等下你就把小礼处理掉。”

“可是……”

“还‘可是’什么!”齐山猛地提高了音量,“你没听姓孟的说吗,再打不出刀,我们全家都得死!爹娘生你养你,都抵不上那妖物陪你玩这几天吗?你怎么就不能懂事点!”

“我……我……”齐钦张口结舌,最终只小声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东厢房。”

真看到小礼时,他却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唇角还沾着点心屑的灰衣少女望向他,语气依旧平静:“齐钦,你今天不开心。”

“你懂事了,”齐钦强笑道,”懂得开心和不开心了。”

“是那个孟少爷让你不开心吧,不然,我杀了他?”

齐钦呆住了。

而小礼仍自顾自说下去:“哦,他爹很厉害,只杀他没用,那要连他爹一道杀了吗?”

“小礼,”齐钦像是初次认识她那样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但还是干巴巴地解释道,“你还不懂人间的事情,人情不是这样处理的,人间也还是很美好的……”

“人间,真的很好吗?”

望着灰衣少女仿佛无情无欲的脸,齐钦内心思绪万千。小礼现在是变成了人,可这样当真适合她吗?更何况,爹还等着矿石来锻刀。

——假如小礼从未有人类的容貌神智就好了,假如小礼从来只是块石头就好了。

念及此处,齐钦的手伸向了怀中。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符时,一道白光从窗外划到室内,直直落在小礼身上。白光越来越盛,让齐钦捂着眼睛倒在地上,让屋外的齐山用袖子掩着面才把他拖出来。

奇怪的是,光芒最中心的小礼双眼始终清晰可见,甚至比周遭的白光更明亮。

就像降落在尘世的星星。

        

    

七天后,齐山起了个大早,在考工室点卯前去了趟芸神祠。既是为他锻出的刀得到了少府的肯定而向芸神还愿,也是为了至今神智不清的齐钦祈福。

那日灰衣少女消失后,果然留下了当初的陨铁,而齐钦从此昏迷不醒。顾不得安抚痛哭的妻子,齐山立刻冲到工房开始锻造,终于赶在最后时限锻造出了一把刀。那是他打过最好的刀,也是他见过最好的刀。

成功交差后,他得了两千两白银,又听说吴侍郎因儿子病逝取消了婚约,于是立刻找媒人去孔员外家提亲,对方已经答应了。

他专门请了太医令看齐钦的病,对方说只是一时悲伤和惊吓过度,静养即可。那等钦儿苏醒后知道这消息,肯定会重新振奋精神吧?到时可别因为惊喜过度又出事就行。

总而言之,虽然过程坎坷,结局还是得偿所愿,皆大欢喜。

向晨光中的白玉女神像敬香时,齐山那么想。

他踩点来到考工室,片刻后便迎来了陛下的圣旨。

“朕闻明君以礼治天下,方得天贶。今齐山化坠星为宝刀,故为其刀赐名‘齐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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