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刮着,下坠没有尽头。
陆无尘把秦昭护在怀里,洞天令牌的蓝光还在前面飘着,像一根线牵着他们往下掉。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绷得很紧,秦昭没说话,但手指一直抓着他衣袖,指甲有点发白。
地面终于到了。
他落地时右膝砸进石板,整个人往前一沉,左臂护腕蹭过粗糙的岩面,火光一闪。他顾不上疼,立刻把秦昭拉开,自己挡在前面。
四周很黑,只有正前方一点绿光浮在半空。
那是一根骨头,断口参差,沾着暗红的血迹,悬在禁地中央,不动也不落。它很小,就一根手指长短,可看着却让人心里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玉简在他脑子里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告,也不是提示,就像听见了熟人的脚步声。
“这是……”秦昭站稳后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刚才那根指骨?”
“是。”陆无尘盯着它,“但它不该在这儿。”
话刚说完,绿光突然闪了两下。
骨头表面泛起一层薄雾,雾里慢慢挤出一个人影。那人影佝偻着腰,抬起头时,五官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萧明阳。
他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白净,带着点傲气,可眼神不对。眼白发灰,瞳孔缩成针尖,嘴里咬得极紧,腮帮子鼓着。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脖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无尘!”他忽然吼了一声,声音撕裂,“你凭什么活着!你凭什么走到这一步!”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刃漆黑,边缘泛紫,是他以前最喜欢的那把。他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虚影,脚踩在地上居然有回响。
陆无尘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攻击,是执念在往外涌。
萧明阳冲到面前,匕首直刺咽喉。距离只剩一寸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顿,手臂僵住,脸上肌肉扭曲,像是有人在背后掐着他。
然后,匕首慢慢转了个方向。
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缓缓扎了进去。
血顺着伤口流出来,沿着匕首滴到地上,却没有落地。那些血珠浮在空中,连成一条细线,直通向那根指骨。
萧明阳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嘴唇抖了抖。
“我娘……给我这块平安符的时候说……只要戴着,就能平平安安。”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谁说话,“她说我不比别人差,总有一天能回城主府见她。”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
“可我没有。我拼了命往上爬,跪着求人给资源,偷学功法,连睡觉都在背口诀。我以为只要够强,就能被人看见。”他抬头看向陆无尘,眼里全是红丝,“可你一出现,所有事都变了。你说你不争,可你拿走了本该是我的一切。”
陆无尘静静听着。
“我不是想杀你。”萧明阳又咳了一口血,“我是想……证明我自己不是废物。可现在我知道了,从头到尾,我都不过是个容器。厉天行要的不是我,他要的是这根骨头醒来。我只是……钥匙。”
他笑了下,笑得很难看。
“原来我……一直是刍狗……”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开始碎裂,像干枯的泥块一块块剥落。最后化成一阵灰,被无形的风吹散。
那根指骨吸走了所有血线,绿光微微一涨,又恢复平静。
禁地里安静下来。
陆无尘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有点热,像是被太阳晒过一样。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护腕,布条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但还结实。
“你还好吗?”秦昭走过来,声音轻了些。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有点累。”
“他不是坏人。”秦昭看着骨头,“他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我知道。”陆无尘点头,“可逼他的人,到现在都没露面。”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那根指骨更近了些。三米,两米,最后停在一臂之外。
骨头没反应。
玉简也没震动。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等,就像井口的绳子垂下去了,底下却还没碰到水。
“你觉得它会动吗?”秦昭问。
“会。”陆无尘说,“但它现在还不急。”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那根骨头。道胎在体内缓缓运转,紫光从经脉里透出来,在皮肤下游走一圈,最终停在指尖。
就在他准备试探性地放出一丝气息时,指骨突然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发光,也不是移动,就是那样微微一颤,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陆无尘的左手猛地一抽,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他的动作和指骨完全同步。
骨头抬,他也抬;骨头停,他也停。
两人对视一眼。
“你在受影响。”秦昭伸手想拉他。
“别碰我。”他低声说,“它在找什么。”
果然,下一瞬,那根指骨缓缓转向,正对着他的掌心。绿光不再微弱,而是变得稳定,像呼吸一样规律地亮起、熄灭。
一道细不可察的光丝从骨头尖端延伸出来,笔直射向他的手掌。
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陆无尘全身一僵。
画面直接冲进脑海。
不是回忆,不是幻象,是某种信息在强行灌入。
他看见一座祭坛,九个位置,其中一个亮着绿光。药王谷地下,子位开启,容器已毁,残躯归位。
接着是另一个场景:厉天行坐在黑色王座上,手里拿着一枚令牌,上面刻着“幽冥”二字。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枚指骨,轻轻摩挲。
“第七块。”他说,“还差三处。”
然后是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你逃不掉的。你生来就是为我铺路的。你的命,你的道,你的骨头,都是我的。”
陆无尘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秦昭扶住他胳膊。
“厉天行。”他喘着气,“他在用这根骨头传话。”
“他能听见我们?”
“不能。但他知道我碰了它,就知道我在哪儿。”
他抬头看着那根骨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警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下来的清醒。
“他以为我在找真相。”他说,“其实我在找他自己。”
秦昭没接话。
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陆无尘盯着那根指骨,慢慢抬起手,这一次是主动的。
他没有运功,也没有防御,就这么伸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指尖离骨头只剩半寸。
绿光开始加速闪烁。

就在接触的前一秒,他忽然开口:
“你说我是刍狗,那你呢?你把自己切成九块埋进地下,让别人替你活,替你走,替你成道——你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