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嫁他乡,生根发芽。日子一天天过去,上班、带娃、家务,像三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没人搭把手,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扛。对父亲疏于照顾,心想一直有深深地愧疚。
父亲个子很高,年轻时像一株挺拔的杉树,如今老了,骨架还在,肉却悄悄溜走了,剩下一副嶙峋的轮廓。他闲不住,家里总是被他收拾得纤尘不染。农忙时自不必说,田里的事够他忙得脚不沾地;到了秋冬,地里闲了,他也坐不住,总要往田埂上走。母亲常笑他:“你爸屁股上长了颗钉子,沾不得凳子。”这话不假,父亲似乎天生与静止有仇,他的生命是在走动中完成的。
我们父女之间话很少,像两棵隔得远的树,根须在地下悄悄碰一碰,便算打了招呼。我打电话回家,若是母亲在,父亲接了,便立刻把话筒递过去,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若是母亲不在,他才不得不自己应付,电话里便是一阵沉默的拉锯,最后总是以“吃了吗”“天气怎样”草草收场。可我知道,那些未出口的话,都堆在他心里,像仓房里摞高的稻谷,沉甸甸的。
去年过年回家,发现父亲走路慢了。从前他大步流星,我小跑才能跟上;如今他的步子像是被什么拖住了,脚底擦着地,沙沙地响。他知道我们要回来,早早就去镇上采办年货,橘子、苹果、酥糖、瓜子……堆了满满一桌子。我们到家时,那些水果已经蔫了皮,酥糖也潮了半边,可父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过完年,行李收拾到一半,父亲突然蹲下来,开始往箱子里塞东西——半袋没拆封的红糖、几包受潮的饼干、一罐腌到发黑的咸菜……“带着,路上吃。”他闷头说。箱子很快鼓胀起来,拉链咬不住,父亲就用手压,用膝盖顶,直到再也塞不下一粒芝麻。母亲在一旁叹气:“你爸当你是逃荒的。”我鼻子一酸,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把攒下的硬币一枚枚塞进我的书包夹层。
回城的路上,我打开那罐咸菜,咸得发苦,可还是就着米饭一口口咽下去。父亲的爱,从来都是这样,笨拙的、过量的、不管你要不要的。
如今又是父亲节了。我站在人流里,摸出手机,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这次,我要对父亲说点别的——比如,那罐咸菜,我吃完了。
父亲的爱,是田埂上的脚印,深深浅浅,从不等谁回头去看,却永远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