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一个男人。
他很好看,眉骨很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还没学会防备这个世界的小孩。
我不认识他。
但我的心脏——那颗刚从手术台上死过一次的器官——正在以一种极其不合理的频率跳动着。
主治医师说这是术后并发症,让我不要太在意。
可当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哭了。
没有任何理由地哭了。
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又来了,”他说,“你每次看见我都哭。”
“我认识你吗?”
他沉默了三秒钟。
“不,”他说,“你不认识我。”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谎言。
第一章 醒来
我是在四月十七号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在四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三分被疼醒的。那种疼不像普通的伤口疼,它更像是一种被遗忘的东西在骨头缝里重新长出来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人,把我的记忆挖走了,然后在同一个位置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我叫沈念。
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情。
护士告诉我,我出了车祸。一辆货车闯红灯,侧面撞击,我的车在路面上翻滚了三圈半。颅脑损伤,脾脏破裂,全身六处骨折。我在ICU里躺了二十一天,中间被下过四次病危通知书。
“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护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病例报告。
“那我的记忆呢?”
“逆行性遗忘。脑部受到撞击后,海马体受损。你可能会忘记事故发生前一段时间内的事情。具体多久,要看恢复情况。”
“一段时间是多久?”
她犹豫了一下。
“你先生说你大概忘记了过去三年的事。”
我先生。
这个词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不是对这个词本身的陌生,而是当它被安放在我身上的时候,它像一件尺寸不对的衣服,哪里都别扭。
“我结婚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同情。
“你先生每天都来,”她说,“从你进ICU第一天起,每天。”
他说他姓顾。
顾妄。
这个名字写在我的病历本上,关系栏里写着“配偶”。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每一个折角都干净利落。我在病历本上翻到他的名字时,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顾妄。
妄想的妄。
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这个名字起得不太吉利。什么人会给孩子取名叫“妄”呢?望子成龙的那个望不好吗?哪怕是忘记的忘,也比妄想要好吧。
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
带一束花。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满天星,有时候是几枝不知名的野花。他会把前一天的花换掉,把新的插进床头的玻璃瓶里,然后把旧的带走。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像一种仪式。
我观察了他三天。
第一天,我假装睡着了。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我的睫毛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很轻,像碰一件易碎品。
第二天,我睁开眼看他。他正在插花,侧脸对着我,下颌线绷得很紧。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很细的银色圈,和他的手指非常不相称。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是那种常年握笔或者握工具的手,而那枚戒指太精致了,像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你是我丈夫?”我问。
他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嗯。”
“我们结婚多久了?”
“两年零四个月。”
“我怎么不记得你?”
他转过身来看我。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清他的眼睛。深棕色,瞳孔很大,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医生说会慢慢恢复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接受的事情。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换好花之后坐在床边开始削苹果。他的技术很差,苹果皮断了好几截,掉在地上像几条死掉的虫子。
“你不用上班吗?”我问。
“请假了。”
“请了多久?”
“等你出院。”
我看着他手里的苹果,突然问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以前爱吃苹果吗?”
他的动作停了。
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从他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
他没有去捡。
“不爱,”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以前最讨厌吃苹果。你说苹果是世界上最无聊的水果。”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削苹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发抖。
“因为你现在需要补充维生素,”他说,“而且——苹果是我唯一会削的水果。”
我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搅动,但我找不到它的源头。
“顾妄,”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我。
“你哭过吗?”我问,“我出事之后,你哭过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拿起那个掉在地上的苹果,去洗手间洗了很久。水流的声音一直响着,响了很长时间,长到我觉得那根本不是在水龙头下洗苹果能有的时长。
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但脸上没有泪痕。
——他没有哭。或者说,他不让我看到他哭。
第二章 回家
出院那天是五月初。
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医院门口的玉兰花开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有一种潮湿的闷响。
顾妄来接我。他开一辆深灰色的车,车内很干净,没有挂件,没有香氛,只有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
“你的,”他说,“你以前坐车怕冷。”
我拿起那件外套。是一件浅咖色的开衫,手感很好,羊毛混纺的。我把外套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像是咖啡渍。
“这是我的?”
“嗯。你最喜欢的一件。”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
车开得很慢。他总是提前很久刹车,过每一个减速带的时候都会把速度降到几乎停下来。我起初以为他是开车技术不好,后来才意识到——他是怕颠到我。
我身上还有三处骨折没有完全愈合。
车里放着音乐,声音很低。是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钢琴曲,旋律很平淡,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这是什么曲子?”
“德彪西,《月光》。”
“我喜欢的?”
“嗯。你以前每天晚上都听。你说是你唯一能睡着的办法。”
我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那旋律确实让人平静,像水一样漫过来,把所有的棱角都包裹住。
但我没有想睡的冲动。
我只是觉得——这音乐让我心里发空。
我们的家在城市的东边,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顾妄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很久,最后弯下腰说:“我背你。”
“我自己能走。”
“六楼。”
“我能走。”
我扶着栏杆往上爬。每上一级台阶,右腿的骨折处就疼一下。顾妄跟在我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着我的腰,没有碰到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就在那里,像一层随时可以落下的保护。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的腿开始发抖。
“够了,”他说,然后不等我拒绝,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他很瘦,我以为他会吃力。但他的手臂很稳,呼吸也很稳。他抱着我走完剩下的两层楼,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沉。
“你多重?”他忽然问。
“不知道。”
“比以前轻了至少十斤。”
他的语气不太高兴。
到了门口,他把我放下来,掏钥匙开门。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木质调的味道,混着一点柑橘的清香。
“香薰,”他说,“你以前自己调的。你说外面的香薰太甜了,你要自己调。”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样子。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的沙发是深绿色的,上面放着几个颜色不一的靠垫。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签夹在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书架占了一整面墙,塞得满满当当,但分类很清楚——左边是小说,中间是诗集,右边是一些我看不懂的心理学著作。
“这些也是我的?”
“大部分是。”
我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是一本精装版的《小王子》,书页已经泛黄,显然被翻过很多遍。我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
“给沈念。愿你永远不用长大。”
落款是“顾妄”。
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二月。
“这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送你的,”他在身后说,“你当时说这是你收到过的最俗的礼物。”
“那你为什么还送?”
“因为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抱着这本书看了一整夜,哭了好几次。”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回去。
然后我走进卧室。
卧室很简单。一张大床,两个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我拿起相框看——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头发比现在长,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戴着眼镜,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有点笨拙。
是顾妄。但又不完全是顾妄。
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更年轻,更放松,眼睛里有一种现在没有的东西。
“你以前戴眼镜?”
“嗯。去年做了手术,不戴了。”
“为什么做了手术?”
“因为你说我戴眼镜好看,但每次接吻都会撞到你的鼻子。”
我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太具体了。具体到它不可能是一个谎言可以编造出来的程度。但我就是什么都不记得。我记得我自己的名字,记得我爸妈的电话号码,记得我大学学的是新闻系——但我不记得这个和我接吻会撞到鼻子的男人。
“对不起,”我说。
“不用道歉。”
“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我知道。”
他把相框放回原位,手指在相框的玻璃上停了一秒。
“没关系,”他说,“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第三章 裂痕
重新来过。
这四个字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像是把一张揉皱的纸重新铺平。不管你怎么用力,折痕就在那里。
我和顾妄之间的折痕,就是我的记忆。
他每天早上还是会换花。但花的种类变了——不再是雏菊和满天星,而是玫瑰。红的。每天一枝。
“我以前喜欢红玫瑰吗?”有一天我问。
“不喜欢。你说红玫瑰太俗了。”
“那你为什么买红玫瑰?”
“因为你说过,如果有人愿意每天送你一枝红玫瑰,你就嫁给他。”
“所以你就每天送?”
“不是每天。是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每天。”
我数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玫瑰。从出院回家到现在,正好十一枝。
“那之前的花呢?”
“什么之前的花?”
“在医院的时候,你每天带的是雏菊和满天星。”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红玫瑰,”他说,“但你失忆了。我想——也许这是重新开始的机会。也许这一次,你会喜欢。”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浪漫。而是因为这句话里藏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他在期待一个不记得他的我,能重新爱上他。
但这不是最让我心慌的。
最让我心慌的是——我发现自己对他的靠近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不是厌恶。是一种恐惧。
一种说不清来由的、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比如,他帮我换药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腰,我会不受控制地往后缩。比如,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臂搭在我身后的靠垫上,我会不自觉地往前倾。比如,有一次他站在我身后,呼吸落在我脖子上,我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每一次,他都会后退。
不多,刚好一步。
刚好是让我重新呼吸的距离。
他从不说“你怕什么”或者“我是你丈夫”。他只是退开,然后去做别的事情。洗碗、拖地、给我倒水。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
但我知道他不平静。因为我看到过他在厨房里攥着抹布的手,指节发白。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顾妄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我在黑暗中看着他。
这个男人,身高一米八二,体重应该在一百四十斤左右,偏瘦。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淡的疤,大概两厘米长。睡觉的时候喜欢把左手放在枕头底下。
这些细节是我在出院后的二十多天里一点一点观察到的。
我在观察他。
像一个侦探在观察一个嫌疑人。
因为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我的记忆并不是完全空白的。
有一些碎片。很小很小的碎片,像碎掉的镜子,扎在脑海深处,每次碰到都会出血。
比如,我记得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愤怒,在喊:“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个声音不是顾妄的。
顾妄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冬天里一条结冰的河。而那个声音是滚烫的,是碎裂的,是能把人的耳膜刺穿的。
我不记得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但我记得那种恐惧。
那种被巨大的愤怒包裹住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而更让我害怕的是——每当顾妄靠近我的时候,那种恐惧就会出现。不是针对他的,而是被他的存在激活的。像过敏原。不是他的错,但我的身体就是不接受。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暗中,我听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有睡着。
我一直都知道。每天晚上,他都会在我翻身之后醒来。他会等几秒钟,确认我不是在做噩梦,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他以为我不知道。
五月二十二号,我偷偷去了一趟医院。
没有告诉顾妄。
我挂的是神经内科的号,找了当初给我做术后评估的周医生。
“周医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我的记忆——真的只是单纯的逆行性遗忘吗?”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把笔放下。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有时候会梦到一些东西。很模糊,但很真实。不是那种普通的梦,更像是——”
“更像是记忆?”
我点头。
周医生沉默了很久。
“沈念,”她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你的颅脑损伤,位置很特殊。撞击点在右侧颞叶,正好是情感记忆的整合区域。这种损伤通常会导致两种结果——要么失去情感记忆但保留事实记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两种都保留,但被某种心理机制压抑了。”
“你是说,我不是真的忘记了,而是我的大脑在主动阻止我想起来?”
周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报告递给我。
“这是你的脑电图报告。你看这里——”她指着一串我看不懂的波形,“这些异常放电集中在情感相关区域。不是癫痫,也不是器质性损伤。更像是——一种持续性的抑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大脑在主动地、持续地抑制某一部分记忆。这在临床上很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通常发生在经历过严重心理创伤的患者身上。”
“你是说,我失去记忆不是因为车祸?”
“车祸是诱因。但根本原因可能是——你的大脑认为那些记忆对你是有害的。”
我拿着那份报告,手指发凉。
“那我要怎么才能想起来?”
“有两种方式。第一,让大脑自己判断你已经足够安全,它会逐渐释放那些记忆。第二——”
“第二是什么?”
“找到一个足够强烈的触发点。一个能绕过抑制机制的情感触发点。”
“比如?”
“比如,你最深层的、不受意识控制的情感反应。恐惧、疼痛——或者爱。”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的大脑在保护我。它在阻止我想起一些事情,因为它觉得那些事情会伤害我。
但保护我的代价是——我变成了一个不认识自己丈夫的人。
而那个丈夫,每天给我换花、削苹果、背我上六楼、在我翻身之后假装睡着。
他在等我重新爱上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
也许那些被我遗忘的记忆里,藏着的不是爱,而是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第四章 碎片
六月初,我开始偷偷做一件事。
我在家里找线索。
顾妄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会出门买菜。他说这是他的“固定采购时间”,让我在家好好休息。每次出门前,他会把水杯放在我手边,把遥控器放在我够得到的地方,然后说一句“我很快回来”。
他出门后的两个小时,就是我的“侦探时间”。
我从卧室开始。
衣柜。他的衣服和我的衣服分开挂,左边是他的,右边是我的。他的衣服颜色很单调——黑、灰、深蓝,偶尔有一件白色的衬衫。我的衣服则五花八门,各种颜色都有,但风格出奇地统一——都是宽松的、柔软的质地。
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我的衣服都很新。吊牌虽然剪掉了,但面料的手感还带着新衣服特有的那种硬挺。而顾妄的衣服——尤其是那几件深色的T恤——领口已经洗得变形了,面料薄得能透光。
他给自己穿旧衣服,给我买新衣服。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堵了一下。
接着我翻床头柜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放着充电器、眼罩、耳塞。第二个抽屉里——
我愣住了。
第二个抽屉里满满当当全是药瓶。
安眠药。抗焦虑药。抗抑郁药。
都是我的名字。
处方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去年三月,最晚的一张是出事前一周。
我坐在地上,把那些药瓶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用于治疗抑郁症和焦虑症。阿普唑仑——用于缓解焦虑和惊恐发作。酒石酸唑吡坦片——用于短期治疗失眠。
我在吃这些药。
在出事之前,我在吃这些药。
但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得过抑郁症,不记得自己失眠过,不记得自己惊恐发作过。
我把药瓶放回去,关上抽屉,手在发抖。
然后我去了书房。
书房是顾妄不让我进的地方。他说里面堆满了杂物,等我身体好一点再收拾。我那时候信了。但现在我不信了。
书房的门没有锁。我拧开把手,推开门——
里面很干净。
不是他说的“堆满杂物”。相反,这个房间收拾得一丝不苟。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面照片墙。
照片墙。
我走过去,心脏砰砰跳。
墙上贴着几十张照片。时间跨度看起来很长,从我和顾妄的合照,到单独的照片,还有一些风景照。我一张一张看过去,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大部分照片都很正常。我们在一起吃饭、逛街、旅行的样子。照片里的我总是在笑,顾妄也总是在笑。看起来很幸福。
但有几张照片让我觉得不对劲。
那是一组连续拍摄的照片。角度很奇怪,像是偷拍的。照片里是我一个人坐在一个阳台上,背对着镜头。阳台的栏杆很高,我坐在栏杆前面的地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
第一张,我只是坐着。
第二张,我开始抬头看天空。
第三张,我站了起来,走向栏杆。
第四张——
第四张照片里,我已经站在栏杆边上,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前倾。
照片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我能看到我的表情。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平静。一种非常、非常可怕的平静。
好像站在高处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水印。
去年十一月十七号。
那是我生日的前三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
然后我注意到照片墙最下面有一张被折过的照片。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后又重新展平的。
我把它抽出来。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不是顾妄。女的是我。
那个男人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笑起来有一对酒窝,看起来很阳光。他搂着我的肩膀,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看起来亲密无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字迹不是顾妄的。
我翻到正面,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我不认识他。
但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那种正常的加速,而是一种危险的、失控的加速。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腔里炸开,碎片扎进每一根血管。
然后我开始疼。
不是骨折的地方疼。是那种——周医生说过的——被压抑的记忆带来的疼。
碎片涌上来。
一个声音:“沈念,你不能这样对我。”
一个画面:一扇被摔上的门。
一种触感:被人用力抓住手腕,骨头被捏得生疼。
一种气味:酒精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几乎要冲出我的喉咙。
但我喊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
顾妄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手忙脚乱地把那张照片塞进口袋,关上书房的门,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装作在看电视。
顾妄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今天超市的排骨很新鲜,我给你炖汤。”
“好。”
他看了我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白?”
“有点累。”
他放下袋子,走过来,伸手探我的额头。他的手指微凉,贴在我额头上,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收回去了。
“去躺一会儿吧,”他说,“汤好了我叫你。”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洗排骨。水龙头的水流很大,冲在排骨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的肩膀很窄。从背后看,他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墙上的第四张照片——我站在栏杆边上的那张。
是谁拍的那张照片?
是顾妄吗?
如果是他——他为什么只是拍照,而不是拉住我?
第五章 陌生人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顾妄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我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手指在被窝里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和他那么亲密?
他和我的抑郁症有关系吗?
和我的失眠有关系吗?
和我站在栏杆边上的那张照片——有关系吗?
我想知道答案。但我不知道该问谁。
我不能问顾妄。如果他知道了我在偷偷调查自己的过去,他会怎么反应?他会生气吗?还是会难过?
更重要的是——他会说实话吗?
凌晨三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找到那个男人。
第二天,顾妄出门买菜之后,我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密码提示是一个日期。我试着输入了我的生日——不对。输入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对。输入了我出车祸的日期——对了。
四月十七号。
他用我出车祸的日期做密码。
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情绪,开始搜索。
电脑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浏览器记录、工作文档、一些电影下载链接。我打开了他的邮箱,翻了一遍收件箱。
大部分是工作邮件。他是一家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邮件内容都很专业,我看不懂。
但有一封邮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发件人:林律师
收件人:顾妄
日期:今年二月十号
主题:关于沈念女士的医疗预嘱
我点开那封邮件。
内容很短:
“顾先生,根据沈念女士此前签署的医疗预嘱文件,在发生严重医疗状况导致其无法自主做出决定时,您作为其法定代理人有权代为决定。但需要提醒您的是,预嘱中明确注明了一条例外情况——‘在任何情况下,不得对我实施电休克治疗。’请知悉。”
电休克治疗?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个词。
电休克疗法,又称电抽搐治疗,主要用于治疗严重的抑郁症和自杀倾向。通过电流刺激大脑,引起短暂的癫痫发作,从而改变大脑的神经递质平衡。副作用包括短期记忆丧失和认知功能下降。
我反复看了三遍这段解释。
然后我关掉了电脑。
我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我在抑郁症期间签署了医疗预嘱。我明确禁止了电休克治疗。这意味着——我的抑郁症非常严重。严重到需要提前声明“不要用电击来治疗我”的程度。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得过抑郁症。
顾妄知道这一切。他每天都在照顾我,给我换花、削苹果、背我上六楼——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我在出事之前,是一个试图站在阳台栏杆边上的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怕刺激我?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听到楼梯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妄回来了。
他把菜放在厨房,洗了手,走过来看我。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中午想吃什么?”
“顾妄,”我叫住他。
“嗯?”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在一家书店,”他说,“你那时候在找一本绝版的书,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我刚好有两本。”
“什么书?”
“《小王子》。”
“又是《小王子》?”
“嗯。你说你收集了所有版本的《小王子》,就差那一版。”
“然后呢?”
“然后我把那本书送给你了。”
“你为什么要送我?”
“因为你找那本书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你在书架前面蹲了半个小时,一本一本地翻,翻完还放回原位。我觉得——”他停顿了一下,“我觉得这个人一定很温柔。”
“所以你就喜欢上我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后来。你把那本书看完之后,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我。你说你不白拿别人的东西,那封信是你用三天时间写的。你写了你读完那本书之后的感受,写了你对玫瑰和狐狸的理解,写了你觉得‘驯服’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词。”
“你怎么回我的?”
“我没有回。我直接去找你了。”
“然后呢?”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然后你就哭了。”
“我又哭了?”
“你说你从来没有被人认真对待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某个我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从来没有被人认真对待过”——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在什么情况下说的?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顾妄,”我问,“我以前——快乐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有时候快乐,”他说,“有时候不。”
“什么时候快乐?”
“看书的时候。听音乐的时候。下雨天窝在沙发上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快乐?”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书上,停了很久。
“你不想知道的时候,”他说。
“不想知道什么?”
“不想知道的事情。”
这个回答太模糊了。模糊到我分不清他是真的在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在回避什么。
但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道疤——我之前以为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但此刻,在客厅的阳光下,我看清了那道疤的细节。
它还很新。
疤痕组织还是粉红色的,边缘没有完全软化。按照疤痕的恢复程度来判断,这道伤最多不超过一年。
不超过一年的伤。
而他说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
他在撒谎。
关于这道疤,他在撒谎。
那天晚上,我等他睡着之后,轻手轻脚地起床,去了洗手间。
我关上门,打开灯,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脸色苍白,眼窝凹陷,锁骨突出——住院一个月瘦了十斤的痕迹还在。头发比照片里短了很多,应该是车祸时剃掉了部分,现在刚刚长出来一点。
我慢慢脱下睡衣,看着自己的身体。
肋骨下方有一道手术疤痕,是脾脏切除留下的。右大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痕迹,是骨折手术留下的。左肩上有三个小圆疤,是胸腔引流管留下的。
这些都是车祸造成的。
但还有一道疤。
在左手腕内侧。
一道很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线。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皮肤的自然纹路。但我仔细看了。我用右手的食指沿着那道白线摸过去,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疤痕组织。
这道疤不是车祸造成的。
它很老了。老到已经变成了白色,老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但它确实是一道疤。
一道非常规则的、横向的、和手腕纹路垂直的疤。
我见过这种疤。
在网上。在新闻里。在一些我记不清的、模糊的碎片中。
这是一道——自己划出来的疤。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镜子里的女人也在盯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
那是我的眼睛。
但那不是我的恐惧。
那是那个被遗忘的沈念的恐惧。
她藏在某道记忆的墙后面,透过我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浑身发抖。
第六章 裂帛
六月十五号,我做了一件顾妄绝对不允许的事。
我出了门。
一个人。
没有告诉他。没有留纸条。我趁他出门买菜的时候,换了衣服,拿了钱包和手机,一步一步地走下六楼。
右腿还是疼。每下一级台阶,骨折处就像被针扎一样。但我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我要去找一个人。
那张照片上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有一种直觉——找到他,就能找到答案。
我打了辆出租车,去了市中心。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但我记得照片背景里有一个很显眼的建筑——一座钟楼。那是我们城市的地标之一,附近是大学城。
“去钟楼。”我对司机说。
到了钟楼,我付了钱下车,站在广场上,茫然四顾。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学生在拍照,有情侣在散步,有老人在喂鸽子。阳光很好,照在钟楼的尖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掏出那张照片,对着背景仔细比对。
钟楼的侧面有一条小巷,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照片里,梧桐树的叶子挡住了钟楼的一部分。
我找到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我沿着巷子往里走,经过一家小卖部、一家理发店、一家打印店。
然后我停住了。
在一栋居民楼的入口处,墙上有一块小小的铜牌:
“梧桐巷12号。”
照片里,那个男人身后的门牌号就是12号。
他住在这里。
或者——曾经住在这里。
我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从楼里走出来。
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有酒窝。
他笑起来有一对酒窝。
就是照片里的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来。他没有注意到我,低头看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开口了。
“你好。”
他停下脚步,摘下耳机,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先是疑惑,然后变成震惊,然后变成一种我无法定义的表情。
“沈念?”
他认识我。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拐杖上,又落在我脸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上,“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车祸。我失忆了。你是谁?”
他的表情变了。酒窝消失了,嘴角往下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一点都不。”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杯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盖子被挤开,咖啡溢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我叫程越,”他说,“我是你前男友。”
前男友。
这个词落在我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我们是——”
“我们在一起三年。分手了。”
“什么时候分手的?”
“两年零七个月前。”
两年零七个月。
我和顾妄在一起两年零四个月。
这意味着——我和顾妄在一起的时候,刚和程越分手三个月。
时间线对上了。
“我们为什么分手?”
程越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
“你——”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溢出来的咖啡,声音很轻。
“因为我打了你。”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钟楼的钟声正好敲响,整点报时,咚、咚、咚——一声一声,像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你说什么?”
“我打了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不止一次。”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我的腿在发抖。我的后背在出汗。我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这些反应——不是现在的我的反应。是被遗忘的沈念的反应。
她听到这句话了。她藏在记忆的墙后面,听到了这句话,然后开始发抖。
“你打了我,”我重复他的话,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所以我才和顾妄在一起?”
“嗯。”
“顾妄知道吗?”
“知道。他——”
程越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我往后拉了一步。
我踉跄了一下,撞到一个胸膛上。
很瘦的胸膛。心跳很快。
顾妄。
他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护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得很厉害。
他看着程越的眼神——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种非常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像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最后一丝希望正在被风吹走。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顾妄。
“你出门的时候,手机定位共享没有关。”
他跟踪我。
或者说——他在保护我。
“顾妄——”程越开口了。
“你走,”顾妄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不该出现在她面前。”
“她有权知道——”
“她有权知道的不是你的版本。”
“那你来告诉她啊,”程越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告诉她真相啊!你告诉她她为什么得了抑郁症!你告诉她她为什么失眠!你告诉她她为什么站在——”
“够了!”
顾妄吼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听过他吼。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飞了墙头上的几只鸽子。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手臂收紧,把我箍在怀里,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很快就松开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用了太大的力气,他的手立刻松开,退后半步。
“对不起,”他说,“弄疼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像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泪水。
不是将要流出来的那种。是已经流过的、被擦干后留下的痕迹。
“回家吧,”他说,“求你了。”
他说“求你了”。
这个每天都在照顾我、给我换花、削苹果、背我上六楼、在我翻身之后假装睡着的人——他说“求你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我心上,重得像一座山。
我跟他回家了。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车里没有放德彪西。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浅咖色开衫的袖口。那块咖啡渍还在。
“顾妄,”我开口了。
“嗯。”
“程越说他打了我。”
“嗯。”
“是真的吗?”
长久的沉默。
“是真的。”
“几次?”
“我不知道。你从来没有完整地告诉过我。”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你半夜跑到我家,胳膊上全是淤青。我问你怎么了,你说你摔的。但我看到了你眼睛里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沙哑,“你眼睛里的那种表情。不是摔疼了的那种表情。是被吓坏了的那种表情。”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了他。”
“你做了什么?”
“我警告了他。如果再碰你一根手指,我会让他后悔。”
“他害怕了?”
“他害怕了。”
“所以你就成了我的——”
“你的什么?”
“保护者?”
他又沉默了。
“不是保护者,”他说,“是接住你的人。”
接住你的人。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那我呢?”我问,“我做了什么?”
“你——”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你花了很长时间才相信我。你一开始不敢让我靠近你。每次我抬手,你都会闭眼。后来我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以前的那个动作——抬手——在程越那里意味着要挨打。”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想起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的身体替我想起了什么。
每一次顾妄抬手,我都会闭眼。
我现在也是。
他说话的时候抬了一下手,指向车窗外的某个东西,我的眼皮就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我的身体记得。
我的大脑忘了。
但我的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记得。
“那后来呢?”我问,声音发抖,“后来我好了吗?”
“后来你好了很多。你开始笑了。开始主动牵我的手了。开始——”
他的声音断了。
“开始什么?”
“开始叫我老公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但你还是会做噩梦,”他说,“你还是会在半夜惊醒。你还是会突然哭出来,没有任何理由。你开始吃药。一开始只是安眠药,后来是抗焦虑药,再后来是抗抑郁药。”
“那些药——”
“是医生开的。我一直陪你去复诊。每一次。”
“我有没有好转?”
“有。很慢,但有。出事前的两个月,你甚至开始减药了。医生说再过半年,如果情况稳定,可以停药。”
“然后我就出了车祸。”
“嗯。”
“顾妄,”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出车祸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住了。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那天——”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天我们吵架了。”
“吵什么?”
“吵——你要去见程越。”
“我要去见程越?”
“他说他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想和你道个别。你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去。”
“然后呢?”
“然后我不同意。我说你见了他只会让病情反复。你说你已经放下了,你说你需要一个closure——”
“Closure?”
“了结。你需要一个了结。”
“然后呢?”
“然后我们吵得很凶。你说我不信任你。我说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他。你摔门走了。然后——”
他的声音彻底断了。
车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然后你就出了车祸,”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人了,像一台机器在播放一段被磨损了无数次的录音,“你在去见他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浑身冰凉。
我在去见前男友的路上出了车祸。
而那个前男友,曾经打过我。
我为了去见一个打过我的人,和我现在的丈夫吵架,摔门走人,然后差点死掉。
“顾妄。”
“嗯。”
“你是不是觉得——是我自己活该?”
他猛地踩下刹车。
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通红。
“沈念,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听好了。不管那天发生了什么——不管你要去见谁——你都不该被那辆车撞。你没有任何错。错的是那个闯红灯的司机。你听到了吗?”
“但你不同意我去——”
“我不同意是我的事。但你想去见他——你有你的理由。我不理解,但不代表你是错的。”
“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不听话。恨我让你担心。恨我——”
“沈念,”他打断了我的话,“我这辈子只恨一个人。”
“谁?”
“程越。”
“不是你自己吗?”
他没有回答。
但我看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是答案。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没有拦住我。恨自己没有追出去。恨自己在那天早上和我吵架,而不是好好地说一句“路上小心”。
他恨自己——在过去的两年多里,没能让我彻底好起来。
他恨自己——即使每天换花、削苹果、背我上六楼、在我翻身之后假装睡着——还是不够。
永远不够。
第七章 墙
回到家之后,我做了一件让顾妄意外的事。
我主动抱了他。
站在玄关,我放下拐杖,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绷紧,呼吸在停滞,心跳在加速。
然后——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颤抖。泪水落在我头发上,一滴一滴,温热的。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我。
他没有回抱我。
因为他怕——怕他的拥抱会让我想起那些被强行拥抱的记忆。怕他的手收紧的瞬间,我会闭眼。
“你可以抱我,”我说,“我不怕你。”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很慢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指先是碰到我的后背,然后手掌贴上,然后手臂收紧。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十秒钟,他确认了三次——我没有闭眼。
他把我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急促的、慌乱的、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
“我以为你会恨我,”他哑着嗓子说。
“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没有告诉你真相。关于程越。关于你的病。关于——”
“关于什么?”
“关于那张照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张照片?”
“阳台上的那张。”
他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知道书房?”
“我知道。我进去过。”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只是拍照,没有拉住你?”
“为什么?”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让我拍的。”
“什么?”
“那天——你站在阳台上。你站了很久。然后你回头,看到我站在门口。你说——”
他闭上眼睛。
“你说,‘顾妄,帮我拍一张照片。万一我哪天不在了,至少还有一张照片能让你记住我。’”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然后你就拍了?”
“然后我就拍了。”
“你不怕我真的跳下去?”
“怕。但我更怕——如果我不听你的,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连最后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那时候总是说,所有人都想控制你。程越想控制你,你爸妈想控制你,连医生都想控制你。你说你唯一的要求就是——至少让我不要控制你。”
“所以你就不拉我?”
“我站在你身后。离你三米。如果你真的跳,我能在零点三秒内抓住你。但你只是想站在那里。你想吹风。你想看看这座城市。你想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你留下来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下山了。你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顾妄,我想吃你做的排骨汤。’”
我笑了。
哭着笑了。
“然后你就去做排骨汤了?”
“嗯。我把你从阳台上牵下来。你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我做饭。你问我为什么要放姜,我说去腥。你说你不喜欢姜的味道,但喜欢姜被拍扁的声音。你说那个声音让你觉得——一切都很真实。”
“顾妄。”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忘了。医生说强行让你回忆可能会适得其反。我需要等你——等你的大脑自己准备好。”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就不想了。”
“你不会难过吗?”
“会。”
他说得坦荡。
“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忘了就忘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又是这四个字。
重新开始。
但这一次,我听到的不是卑微。
是勇气。
一个每天都可能失去一切的人,依然在说“重新开始”。
第八章 真相
七月。
我的记忆开始慢慢回来了。
不是一下子涌回来的,而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最先回来的是气味。
有一天顾妄在厨房煎鱼,油锅里放了姜片。姜被热油煎过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我站在门口,忽然闻到了一个画面——
厨房。傍晚。我坐在一张高脚椅上,面前是一锅正在沸腾的汤。一个男人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他的手在切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然后他把姜放在砧板上,用刀面拍了一下——
啪。
姜被拍扁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我听到那个声音,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
这个画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气味、声音和温度。
但我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顾妄。
然后回来的是触觉。
有一天晚上我半睡半醒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把被子往我身上拉了拉。手指碰到我的肩膀,很轻。
我的身体没有缩。
它接受了这个触碰。
在那一刻,我忽然“记起”了这双手。不是视觉上的记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皮肤里的记忆。这双手给我擦过眼泪、换过药、系过鞋带、梳过头发。这双手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从来没有。
然后回来的是声音。
有一天下午我在客厅看书——是那本被翻过无数遍的《小王子》。我翻到狐狸对小王子说的那段话:
“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就像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我的记忆里响起来。
不是顾妄的声音。
是我的声音。
我在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夜晚,靠在某个人的肩膀上,轻声念着这段话。念完之后我说:
“你知道我最喜欢这本书的哪一句吗?不是玫瑰,也不是狐狸。是那句——‘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身边的人问:“那用什么才能看见?”
“用心。”
“那你用心看看我。你看得见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看不见。我的心坏了。”
那个身边的人——是顾妄。
因为只有他会问这种问题。只有他会在我说出“我的心坏了”之后,不是安慰我,而是安静地陪着我,等我的心自己好起来。
八月十五号,我的记忆完整地回来了。
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没有下雨,没有打雷,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触发事件。
我只是午睡醒来,看到顾妄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
他翻了一页纸。
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然后——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我想起来了。
想起程越第一次动手打我的时候,我摔在地上,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血流了满脸。他跪下来抱着我说对不起,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太爱我了才会失控。
我想起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他都会哭,会道歉,会买花,会跪在我面前说再也不会了。每一次我都信了。
想起我终于鼓起勇气分手的那天,程越砸了家里所有的东西。他把我逼到墙角,掐着我的脖子说:“沈念,你离开我你就什么都不是。”
想起我逃出来之后,凌晨两点站在街头,浑身发抖,不知道该去哪里。
想起我给顾妄打了电话。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不是很熟,只是加了微信,偶尔在朋友圈点赞的关系。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我的通讯录里,备注没有加任何后缀的人。
不是“程越-老公”,不是“妈-家里”,不是“张医生-心理科”。
就是“顾妄”。
两个字。
干干净净的。
他接了电话。凌晨两点。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哪?”
他只问了这三个字。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打电话”。他只问我在哪。
然后他来了。
开着他那辆深灰色的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看到我脖子上的淤青、额头上的伤口、手腕上那道还没有愈合的疤痕——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同情。
是疼。
一种看到自己在意的东西被弄坏了之后的心疼。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然后说:“上车。”
我上了车。他开了很久的车,从城市的一端开到另一端,穿过整个城市。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没有劝我报警,没有说任何“你应该怎样”的话。
他只是开车。
车里放着德彪西的《月光》。
我听着那首曲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哭了一路。
他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
但他把车开得很慢。慢到每一个路口都刚好赶上绿灯,慢到每一段路都刚好能听完一首曲子。
他不想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急。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很慢地在一起。
他花了三个月才敢牵我的手。花了半年才敢抱我。花了一年才敢在我没有主动的情况下亲我。
每一次他都会先问:“可以吗?”
我说可以,他才会做。
我说等一下,他就会退后。
从来不生气。从来不追问。从来不让我觉得——我的“不”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不”这个字,不需要任何理由。
它本身就是理由。
而我,在和程越在一起的那三年里,早就忘了这件事。
我的抑郁症不是车祸后才有的。是在程越身边就有了的。
那些药、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站在阳台上吹风的时刻——都是程越留给我的遗产。
而顾妄——他接住了这一切。
他接住了一个被摔碎的人,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最慢的速度、最小的力气、最轻的触碰,把那些碎片拼回去。
他不是在修复我。
他是在告诉我——碎掉也没关系。
碎掉也可以被爱。
第九章 反转
记忆回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和顾妄相拥而泣。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
给程越打了一个电话。
“我们见一面。”
顾妄站在旁边,听到了我说这句话。
他没有阻止我。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
“那我等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我等你。
不是“你不要去”,不是“你为什么要去”,不是“你去了就别回来”。
是我等你。
他知道我需要这个。我需要站在程越面前,以一个完整的、清醒的、什么都记起来了的状态,完成那场被车祸打断的告别。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就是当初程越说“要离开这个城市、想道个别”的那家。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
程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沈念,”他坐下来,声音沙哑,“你都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包括——”
“包括你打我的每一次。”
他的脸白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道歉。你的道歉我听过太多次了,已经免疫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不恨你。”
他愣住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分辨恨和恐惧的区别,”我说,“我以前以为我怕你是因为恨你。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怕你,但我并不恨你。恨是一种很费力的情绪,而我在你身上已经不想再花任何力气了。”
“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要告诉你——你毁掉了我三年。但那三年没有杀死我。你也没有杀死我。我没有站在那个阳台上跳下去,不是因为我还留恋你,而是因为——”
我停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楼下有人在等我。”
程越的眼眶红了。
“顾妄?”
“嗯。他站在楼下。每当我站在阳台上的时候,他都在楼下。他不抬头看我,因为他怕我觉得被监视。但他就在那里。车停在路边,人坐在车里,车灯亮着。”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我只是假装不知道。因为如果我承认我知道他在楼下,我就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什么事?”
“承认我活着,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程越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沈念,我知道我不配说这句话——但我真的爱过你。”
“我知道,”我说,“但这不重要了。”
“什么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分清了什么是爱,什么是疼痛。”
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
“程越,祝你以后过得好。但你的好与不好,都和我无关了。”
我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阳光很好。七月的阳光,炙热而明亮,照在身上有一种被拥抱的感觉。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然后我看到了顾妄的车。
深灰色的,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手臂搭在窗沿上,手指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他看到我出来,把烟放下了。
他没有问我谈得怎么样。他只是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着我走过去。
我走过去,坐进车里。
那件浅咖色的开衫还在副驾驶上。
我把它拿起来,放在腿上。
“回家?”他问。
“回家。”
车开了。德彪西的《月光》响起来。
我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顾妄。”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件开衫吗?即使上面有咖啡渍,我也舍不得扔。”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给我买的衣服。那天你带我去逛街,我说我冷,你就跑到旁边的小店里随便拿了一件。你连尺码都不会看,拿了一件XL的,我穿上像穿了条裙子。”
“我记得。你当时还骂我了。”
“我没有骂你。我只是说你的审美需要抢救。”
“差不多意思。”
“但那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不是因为衣服本身,而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觉得冷的时候,不是告诉我‘你不应该冷’,而是直接给我披上了一件衣服。”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
顾妄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想起来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我都想起来了。”
“全部?”
“全部。”
红灯变成绿灯。他没有开车。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还是没有开。
“顾妄,开车。”
“沈念——”
“开车。回家再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车开动了。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的沉默是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这一次的沉默是——
释然的。
到家之后,他关上门,转过身看我。
“你真的都想起来了?”
“真的。”
“那你知道——”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在我翻身之后都会醒来。”
“你知道——”
“我知道你每次抬手的时候都在注意我有没有闭眼。”
“你知道——”
“我知道你买红玫瑰不是因为你以为我喜欢,而是因为你希望我能重新学会喜欢那些我曾经觉得‘俗气’的东西。你在帮我和这个世界和解。”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那种。是那种——喉咙里发出声音的、肩膀颤抖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法。
我走过去,踮起脚尖,抱住了他。
“顾妄,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没有冲上来拉住我。谢谢你尊重了我想要站在那里的权利。谢谢你站在楼下等了那么多个夜晚。谢谢你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我的崩溃是你的负担。”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你知道吗,”他哑着嗓子说,“你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十一个小时。十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我都在想——如果她死了,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想的?”
“我想——如果她死了,我就把她最喜欢的那本《小王子》放在她身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就去陪她。”
我浑身一震。
“顾妄!”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那时候真的撑不住了。你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如果你不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每一天的日出。”
“那你后来怎么撑过来的?”
“因为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
“沈念,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老天爷还是公平的。它让我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到你。它不会这么轻易就把你拿走。”
“所以你就每天来医院。每天换花。每天削苹果。”
“嗯。”
“你知道我那时候不认识你吗?”
“知道。”
“你不难过吗?”
“难过。但更难过的是——你不认识我,但你每次看到我都会哭。”
“那是我的身体在替你哭。”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告诉你我是谁。我怕——如果我强行告诉你,你的大脑会抗拒。我需要让你的身体自己认出我。”
“它认出了。”
“嗯。它认出了。”
“所以你就一直等。等我记起来。”
“嗯。”
“如果我一直记不起来呢?”
“那就重新来过。”
又是这四个字。
我笑了。
“顾妄,你知道你这句话说了多少次吗?”
“不知道。很多次。”
“每一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面对一个完全忘记自己的人的时候,说出‘重新来过’这四个字。”
“不是勇气。”
“那是什么?”
“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
“我爱你。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情。不管你是记得我还是忘了我,是健康还是生病,是快乐还是痛苦——这件事不会变。”
“所以你没有别的选择。你只能重新来过。”
“对。只能重新来过。”
我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的眼睛睁大了。
因为我从来没有主动亲过他。
在我们的整个关系里,一直都是他在主动——虽然他的主动也很克制,很小心的——但我从来没有主动过。
“你——”
“顾妄,”我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什么?”
“我之所以花了那么久才从程越的阴影里走出来,不是因为我还爱他。而是因为——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人真的爱我。”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可以试试看。”
“试试看什么?”
“试试看相信。”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沈念。”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顾妄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爸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妄念。妄念就是——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想要。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妄念太重。”
“你的妄念是什么?”
“你。”
他笑了。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翘起来了。
“从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完了,我这辈子要毁在这个人手里了。你那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你头发上,你在看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到好笑的地方会自己偷偷笑一下。”
“你在偷看我?”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只是你没发现。”
“然后呢?”
“然后我花了三年才敢和你说话。”
“三年?”
“嗯。三年。我在图书馆坐了一千多天,就是为了每天能看你一眼。”
“那你后来怎么敢说话了?”
“因为你哭了。有一天你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哭,所有人都绕着你走,没有人停下来问你一句怎么了。”
“然后你停下来了?”
“嗯。我坐到你旁边,递了一包纸巾给你。你没看我,拿了纸巾擦了眼泪,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就一句‘谢谢’?”
“就一句‘谢谢’。但那一句‘谢谢’够我活三年。”
我被他逗笑了。
“顾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和程越分手,你会怎么办?”
“想过。想过很多次。”
“怎么办?”
“继续等。”
“等什么?”
“等你需要我的那一天。”
“如果永远不需要呢?”
“那就永远等。”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念,爱一个人不是占有。是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一包纸巾。她不回头也没关系。她不认识我也没关系。她永远不知道也没关系。”
“那什么有关系?”
“她活着。这有关系。”
第十章 结局
九月。
我的骨折完全愈合了。停了拐杖。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
我重新开始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朝九晚六,偶尔加班。顾妄每天接送我上下班,风雨无阻。
我的药也停了。安眠药、抗焦虑药、抗抑郁药——全部停了。周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不需要再吃药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幸运,”周医生说,“你有很好的社会支持系统。”
社会支持系统。
这是医生的说法。
翻译成人话就是——有一个人,在你最烂的时候,没有放弃你。
十月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后去了一趟书店。
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的时候看到橱窗里摆着一本新出的《小王子》译本,忍不住走进去翻了翻。
翻了几页,觉得这个译本不如家里那本好。
我把书放回去,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越。
他也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书架对视了几秒。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状态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像是重新开始了某种生活。
“沈念,”他走过来,“好巧。”
“嗯。”
“你最近好吗?”
“很好。”
“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个月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去深圳。那边的公司给了offer。”
“祝你顺利。”
“谢谢。”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沈念,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没有打你,你会和我在一起多久?”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即使你没有打我,你也不是顾妄。”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爱不是‘不对你做什么’。爱是‘为你做什么’。你没有打我,不等于你爱我了。你不做坏事,不等于你做了好事。”
“所以——”
“所以我和顾妄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他太好了。”
程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释然的笑。
“沈念,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说话总是很小声,不敢看别人的眼睛。现在你说话的时候会直视我了。”
“因为我好了。”
“是顾妄让你好的?”
“不是。是他让我知道——我可以好。”
程越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走出了书店。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刻意的冷漠。是真的——没有任何感觉了。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走出书店,看到顾妄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我出来,把咖啡递给我。
“给你买的。拿铁,少糖。”
“你怎么知道我在书店?”
“猜的。你下班之后总喜欢逛书店。”
“那你等了多久?”
“不久。一杯咖啡的时间。”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顾妄。”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出车祸,没有失忆,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永远不会知道你在我楼下等了那么多个夜晚。永远不会知道你每次抬手的时候都在看我的反应。永远不会知道你为什么要买红玫瑰。”
“想过。”
“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可惜。”
“为什么?”
“因为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着,你好了,你现在能笑着喝一杯咖啡。”
“但你付出的那些——如果我不知道,不就等于没有发生过吗?”
他看着我,笑了。
“沈念,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建筑师?”
“嗯。建筑师盖了一栋楼,一百年后住在这栋楼里的人不知道建筑师是谁,但这栋楼还在。它还在为人们遮风挡雨。这就够了。”
“所以你是说——你是我的房子?”
“我是你的——”
他想了一下。
“我是你的承重墙。”
我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顾妄,你为什么总能说出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为什么让人想哭?”
“因为——”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因为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听过几句实话。”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
“顾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什么?”
“我爱你。”
他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你——你是说——”
“我是说,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你在楼下等了那么多个夜晚,不是因为你给我买了那么多花。是因为——你是顾妄。你是那个在凌晨两点接我电话的人。你是那个在阳台上站在我身后三米的人。你是那个在我忘记你之后,依然每天给我换花的人。”
“你是那个——让我相信,碎掉也可以被爱的人。”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个男人,在手术室外等了十一个小时没有哭,在我忘记他的时候没有哭,在我说“我不认识你”的时候没有哭——现在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的。
“沈念,”他哑着嗓子说,“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多久?”
“从图书馆那个靠窗的座位开始。从你偷偷笑的时候开始。从你坐在台阶上哭的那天开始。从你说‘谢谢’的那一秒开始。”
“等了这么久?”
“嗯。等到我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他低下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我在等你说这句话。我在等你说——你爱我。不是因为你需要我,不是因为我是你的‘社会支持系统’,不是因为我是你的承重墙。而是因为——你爱我。”
“我就是爱你。”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他做了一桌子菜。
排骨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
都是我喜欢吃的。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你怎么不吃?”
“我在看你吃。”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低头扒了一口饭。
“顾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失忆,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有这一天。我会一直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会一直活在过去里出不来。”
“想过。”
“你不觉得讽刺吗?我需要忘记一切,才能重新看见一切。”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沈念,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在楼下等你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会觉得亏欠我。你会为了回报我而强迫自己好起来。但好起来这件事——是不能被强迫的。”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嗯。我宁愿你永远不知道,也不愿意你好起来的原因里有一丝一毫是‘愧疚’。”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了?”
“因为你现在好起来的原因里没有愧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你爱我。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是顾妄。”
他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像阳光穿透云层。
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墙上的照片——那个戴眼镜的、看起来有点笨拙的顾妄。和现在的他重叠在一起。
他变了很多。
变得更沉默了,更克制了,更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
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从图书馆那个靠窗的座位开始,从那个偷偷笑的女孩子开始——他眼睛里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变过。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不是占有,不是拯救,不是保护。
是看见。
他看见了我。
在我最光鲜的时候看见了我。在我最破碎的时候看见了我。在我忘记他的时候看见了我。
他一直看见我。
而我现在——也看见他了。
尾声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城市的上空燃起了烟花。我们站在阳台上看。
不是那个让我想跳下去的阳台。是这个我们一起生活了两年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他买的。他说绿萝最好养,不需要太多阳光,浇点水就能活。
“你是在说我吗?”我当时问他。
“不是。我是说绿萝。”
“你撒谎。”
“嗯。我撒谎。”
他现在学会承认自己撒谎了。这是一个进步。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个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顾妄。”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今天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吗?”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页。”
“什么最后一页?”
“那本《小王子》的最后一页。你送我的那本。扉页上写着‘愿你永远不用长大’。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很俗。但现在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比我还懂我。”
“什么意思?”
“你不是在祝我不用长大。你是在祝我——即使长大了,也不要失去相信的能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上那道疤还在,粉红色的,和周围的皮肤格格不入。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我问。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
“你出事那天,”他说,“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的时候,拳头砸在了墙上。”
“砸了多久?”
“不知道。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疼吗?”
“不疼。”
“撒谎。”
“嗯。疼。”
我握紧了他的手。
“顾妄,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
“好。”
“你也要相信——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你对谁好,而是因为你是顾妄。”
他的手指收紧了。
“沈念。”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顾妄吗?”
“你说了。妄念的妄。”
“不是。是我爸说错了。”
“那是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烟花在他身后炸开,光芒在他的瞳孔里流转。
“是‘顾念’的‘顾’,‘妄念’的‘妄’。”
“有区别吗?”
“有。顾念是回头看。妄念是向前看。”
“所以你的名字的意思是——回头看,向前看?”
“不是。是——回头看的时候,看到的是你。向前看的时候,看到的也是你。”
“那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的?”
“碎掉的。完整的。记得我的。忘记我的。哭的。笑的。站在阳台上的。坐在厨房里的。吃苹果的。不记得我名字的——”
他停了一下。
“都是我爱的。”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最后一朵巨大的花火,然后归于沉寂。
城市安静了下来。
我们站在阳台上,十指相扣,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顾妄。”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又忘了你呢?”
“那我再告诉你一次。”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我们就重新来过。”
他笑了。
我也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摇晃了一下。
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风都没有听清。
但他听到了。
他的耳朵红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一片羽毛。
像那天在图书馆里,阳光落在靠窗座位上的那个女孩子头发上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