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雯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4点23分。今天最后一个咨询还有七分钟结束，她已经能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在夕阳下泛着金色，写字楼里的空调嗡嗡作响。
"所以，您是说您丈夫已经掌握了您和那位同事的聊天记录？"周雯保持着专业的语调，目光落在对面这位叫林芳的女士身上。林芳三十出头，穿着米色针织衫，手指不停地绞着包带，指甲油有些剥落。
"嗯，他翻我手机发现的。"林芳的声音很轻，"现在他要离婚，我想知道...我会损失什么。"
周雯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结婚7年，无子女，共同房产一套，女方收入略高于男方。标准的城市中产婚姻破裂案例，她处理过太多类似情况了。
"根据您提供的信息，房产是婚后购买的，属于共同财产，原则上应该平分。您的收入较高，但结婚时间不算太长，不太可能涉及赡养费问题。"周雯推了推眼镜，"您丈夫提出什么具体要求了吗？"
林芳摇摇头："他就说要离婚，让我净身出户。"她苦笑一下，"他说我背叛了他，不配分任何东西。"
周雯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一个愤怒的丈夫，一个惊慌的妻子，一段即将破碎的婚姻。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以至于已经能预测接下来的对话走向。
"林女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咨询接近尾声时，周雯终于忍不住问道，"您为什么要和这位同事发展关系呢？"
林芳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好像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就是...感情吧。"她最终说道。
周雯看了眼资料，那位同事叫张强，和林芳同岁，同公司不同部门，收入相当。"他给过您经济上的支持吗？或者对您的事业有帮助？"
"没有。"
"他有离婚的打算吗？"
"应该没有...他有孩子。"
周雯放下笔："那天您丈夫当面打您时，这位张先生在场是吗？他做了什么？"
林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他没做什么。"
"他没保护您？"
"他可能是怕我老公告诉他老婆..."林芳的声音越来越小。
周雯感到一阵荒谬。她知道自己不该带入个人情绪，但有时候这些来访者的选择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
"他身体很好？"
话一出口周雯就后悔了。这太不专业了。但林芳的反应更让她惊讶——女人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笑了。
"一般吧。"林芳说，语气里带着周雯读不懂的情绪，"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就是...就是在一起了，都没想离婚。"
咨询结束后，周雯站在窗前发呆。夕阳已经沉到了高楼后面，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她不相信"无所图"这回事。十五年的心理咨询经验告诉她，人的每个行为背后都有动机，只是有时候当事人自己都意识不到。
"周老师，下一位王女士到了。"助理敲门提醒道。
王丽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性，短发，穿着朴素的灰色套装。她坐下后直奔主题："我和我丈夫分居三个月了，他欠了二十万贷款还不上，是用我的房子抵押的。"
周雯翻开新的一页笔记本："请详细说说情况。"
故事比周雯想象的还要糟糕。王丽是二婚，现任丈夫刘强开了一家小五金店，收入不稳定。结婚前，刘强说想扩大店面，王丽用自己婚前买的小公寓帮他贷了二十万。婚后不久，刘强又以进货为由刷了王丽五万额度的信用卡。
"现在呢？他在还款吗？"周雯问。
王丽摇摇头："他的店生意不好，根本还不起。银行已经开始催款了。"
周雯看着资料：王丽是一名会计，月薪八千左右；刘强的小店月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五六千，差的时候两三千。一套小产权房还是刘强和前妻共有的。
"王女士，我能问问您当初为什么选择和刘先生结婚吗？"周雯尽量让声音保持中立，"您图什么呢？"
王丽的表情变得有些迷茫："就是想好好过日子..."
"怎么过呢？"周雯忍不住追问，"靠贷款过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尖锐了。但王丽并没有生气，只是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就是傻吧。"
送走王丽后，周雯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彩色的光影。她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的导师说过的话："我们分析别人的问题，是因为我们害怕面对自己的。"
手机震动起来，是丈夫王志强的消息："今晚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周雯盯着这条再普通不过的消息看了很久。她和王志强结婚十二年，没有孩子，生活规律得像钟表。他是大学副教授，她是心理咨询师，两人收入相当，兴趣爱好相近，连吵架都很少。朋友们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
但此刻，看着这条消息，周雯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她想起林芳说"就是在一起了"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想起王丽说"想好好过日子"时眼里的迷茫。
"随便。"她回复道，然后把手机扔进了包里。
回到家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王志强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马上就好。"
周雯放下包，突然问道："志强，我们为什么结婚？"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王志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困惑的笑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周雯固执地说。
王志强思考了一会儿："因为我们合适啊。学历相当，三观一致，收入不错，年龄也到了..."
"就这些？"
"还需要什么？"王志强反问，"感情当然也有，但婚姻是现实的，不是吗？"
周雯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她想起今天那两位来访者，她们至少还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哪怕那东西看起来多么不合理。而她自己呢？一段建立在"合适"基础上的婚姻，真的比那些"糊涂"的选择更明智吗？
"怎么了？"王志强走过来，想摸她的额头，"不舒服？"
周雯躲开了他的手："我今天见了两个来访者..."她简单讲述了林芳和王丽的故事。
"所以呢？"王志强听完后问，"你觉得她们很傻？"
"我不知道。"周雯诚实地说，"我只是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做明显对自己不利的选择。"
王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因为她们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周雯心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比那些来访者更可悲——她们至少还在追寻某种感觉，而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我们离婚吧。"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周雯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志强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