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西北，是一个一眼能读出苍茫的词。
1992年11月16日，学堂乐歌《黄河》被评选为“20世纪华人音乐经典”的第一首歌：
“黄河黄河，出自昆仑山，远从蒙古地，流入长城关。古来圣贤，生此河干。独立堤上，心思旷然。长城外，河套边，黄沙白草无人烟。思得十万兵，长驱西北边，饮酒乌梁海，策马乌拉山，誓不战胜终不还。君作铙吹，观我凯旋。”
此歌的歌词作者，是近代中国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风云人物杨度。歌词创作于1904年，1905年音乐教育家沈心工为这首长短句谱曲，其曲调悲壮，雄沉慷慨，恰切歌词的精神。这是最早期的由中国人自己谱曲的学堂乐歌，也成为了激励一代代青年奋起救国的中国歌坛百年经典。记得我在少年时初读，立刻被这首气吞山河的《黄河》所震撼，由此生发出对大西北的想象与向往。生在南方山环水绕的小城，拥挤的青山、茂密的树木始终横在眼前，一点儿也不通透，我想看到远方，看到地平线。我读那些苍茫的诗，飞沙走石的歌，只能依靠想象，我想如果我身处西北的话，苍茫就一望无际铺在眼前。
长大之后，因这份西北情怀，我来到了这里，但西北包括了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新疆五省区，我目前所定居的陕西西安，虽然具有保存完好的明代城墙、城池，遍地文物，举目帝陵，独特的人文景观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可毕竟还是身处高楼林立的都市环境。我还想领略更多大西北的文化韵味，或苍茫遒劲，或素淡如花，或雪峰静穆，或断壁残垣，千姿百态，个性纷呈，构成自然的同时也是文化的、辽阔而宏烈的西北之域。于是，我开始关注西北之西，还有西北之北，跳脱出这尘土飞扬的八百里秦川，从一座山峰到另一座山峰，从一道峡谷到另一道峡谷，向西，向北。
《西北偏西》张子选
一个我去过的地方
没有高粱没有高粱没有高粱
羊群啃食石头上的阳光
我和一个牧人相互拍了拍肩膀
又拍了拍肩膀
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还是转过头去回望
心里一阵迷惘
天空中飘满了老鹰们的翅膀
提起西北偏西
我时常满面泪光
我真喜欢张子选的诗，诗里有一股天地远行的味道。他的诗有海子的痕迹，但又比海子的诗温和。这首《西北偏西》是张子选在上个世纪80年代写的。只用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副苍茫西部的画面，它静谧，无言，诗人浓重的情感和内心冲突隐藏其中，却无法用任何画笔描绘出来，因为它只属于诗的意境。张子选的诗看似散漫，但到关键处又能收拢，厚地高天，大开大合，戛然弦断，壁立千仞。就像这首《西北偏西》，就以其绝对荒凉征服了我。鹰飞，盘桓于无我之境，又像是栖落于生死之外，如同俯临众生的诸神。而人间的浪子与牧人，还有啃食石头的羊群，在六道轮回中熬着熬着，风与心皆凉，羊与夜俱伤。但还是在泪光中穿云裂帛唱一唱吧！那些人间用坏了的时光，然后，让歌声远远散在风中。
《西北偏北》小引
羊马很黑
你饮酒落泪
西北偏北
把兰州喝醉
把兰州喝醉
你居无定所
姓马的母亲在喊你
我的回回我的心肺
什么麦加什么姐妹
什么让你难以入睡
河水的羊灯火的嘴
夜里唱过古兰经做过忏悔
什么麦加什么姐妹
什么让你难以入睡
河水的羊灯火的嘴
夜里唱过古兰经做过忏悔
谁的孤独像一把刀
杀了黄河的水
你五体投地
这孤独是谁
这首《西北偏北》同样在我们面前展开了一扇大西北风情。西北偏北，羊马、烈洒，唱古兰经的回回，如刀一样的孤独。西北偏北，比你想象的更荒凉。西北偏北早已超越了一种地理人文概念，而上升为一种文化表征。对荒蛮故乡爱之弥深，痛之弥切，对贫穷家园恋之既深，仰之愈诚。大地茫茫，河水流淌，在什么河岸，你最寂寞？觉得小引这首《西北偏北》和海子的《夜晚亲爱的朋友》很像，虽然很多意象是直接使用，格式也几乎是照搬，但小引还是写出了一番自己的意境。尤其其中扑面而来的穆斯林文化，将不可熄灭的爱，化作敬畏。对信仰者来说，那种独立苍茫，那种宗教眺望，带着不可言说的神秘直抵灵魂深处。客观来说，这首诗还是很有意思的，浓烈如酒的西北风情，要不然刘二（刘东明）也不会作曲唱出来。
西北偏北
当年，崔健以《一无所有》作为中国内地的摇滚乐之匙，开启了无主名时代，一首歌中近30次言及“我”，让“我”从集体中跳脱，但这首歌玩儿的其实是西北风，你听“我曾经问个不休”，不觉得和“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很像吗？流播于整个西北的秦腔，在我看来就是具有中国特色的摇滚乐，浓浓烈烈的，在天地间吼将起来，是西北人粗犷性格的写照。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雪山戈壁，西域边关，胡天胡地胡马，旧时胡笳吹疼了天涯，这样一种自然的胎记与文化的胎记，必然会通过西北人所处的历史所在表现出来。难怪西北地区，就像一茬一茬玉米一样盛产摇滚歌手、民谣诗人。而且，好像清一色的硬汉，大气，苍凉，像极了西北的天。从西安到兰州，从平凉到敦煌，城市的色调，除了黄色的土地就是灰色的天、灰色的城墙和灰色的屋顶，这样的色调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沉闷和压抑，于是歌吟就成了情绪最好的表达方式。
我还在那些大气苍凉、厚重悠远的歌吟中，寻觅着我的西北之西，西北之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