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的家旁边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弟弟的家,我爷爷天生黑,黑得我们怀疑他的妈妈是东南亚土著,但是无从考证,毕竟她去世得很早,爷爷自己都不记得她了,她是我太爷爷的第二任老婆,她走后,太爷爷又找了第三任,第三任不能生,所以爷爷才有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这个亲弟弟白,天生白,生的后代也白。我爷爷生的后代黑,很黑。两家有一个年龄差不多的女儿,我的亲姑姑和我的堂姑姑,一个黑,一个白。
两个姑姑到了适嫁的年龄,黑姑姑长得黑,不漂亮,在隔壁镇的拖鞋厂上了几年班后,家里人作媒,嫁到了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村。姑丈其貌不扬,但好在人好,对我姑也好,家里虽然没什么钱,但也没有不良嗜好,两人生儿育女,日子也就这么过着。他们攒了很多年的钱,才把老宅拆了,建了新房,房子刚建完应该没钱装修,就住了很多年的毛坯房。
白姑姑白,长得不算好看,但是一白遮三丑。那几年村里不知为何来了很多养鳗鱼的养殖户,承包了池塘,我们小时候也时常去鳗厂玩耍,抓鱼,我弟有一次还掉进去了,好在一旁的小伙伴机灵把他拉上来,而我只会在一旁哭,回家后把他所有的衣服换了,我妈晚上外面做工回来,发现他换了衣服,知道他掉进池塘了,把我们打了半死,我和我弟从来都是连坐挨打。这个白姑姑和其中一个承包商看对眼了,谈起了恋爱,后来就结婚了,嫁到了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镇。后来,他们也不在我们村承包了,去了别的地方。有那么十几年,鳗鱼的市场行情很好,她家发了财,在市区买房买车。白姑姑的日子过得很好,生的独子也很出息,现在是个军官。那时黑姑姑在农村养鸡养鸭,种地种菜,我妈妈说,黑姑姑像我爷爷,勤劳肯干,那时除了一些老人会自己种菜,年轻人都去买。
有一次,白姑姑回娘家,来我家里坐一会儿,问起黑姑姑,说很多年没见了,让我们叫她回来。黑姑姑回来了,白姑姑坐在我家一楼客房的床边,黑姑姑从外面进来,双手环抱着自己,虽然当时我也不大,但是我能很明显得感到她很局促。她们说了一会儿话,我已记不得她们说了什么,反正说得很短,白姑姑就走了,我至今还记得黑姑姑在白姑姑走后转身和我奶奶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和富人接触。”
白姑姑家也不是一直都很顺,在日本福岛核电站爆炸前几年,日本对中国鳗鱼出口的限制,让她家一度面临破产,有一年暑假,我竟看到她在老家阳台下摘花生。核电站爆炸后,日本又放开了鳗鱼市场,她们家又起来了,赚了很多钱。白姑姑的生活又好起来了,她似乎意识到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能完全依赖她老公。她开始蓄起了微商女强人的发型,卖起了养生品,养生床垫,枕头,被子,塑身衣,还有我妈家的净水器。在我们看来,她就像进了一家传销组织,为了发展客户,都快没有下限了,一直要拉我弟媳进组织,说做两年就可以买别墅,我妈不堪其扰。她家好的那几年,养鱼投资,我妈还借了他们50万。
去年年中,有一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妈很忧愁地告诉我,白姑姑家破产了,欠了好几千万,现在外面谣言传得很凶,说她老公养鱼失败后,去埃塞尔比亚找他之前一起养鳗鱼的兄弟,(这个兄弟现在是我们村首富)希望能找几个项目干,但是没有启动资金,又悻悻地回国了。回来后,去澳门赌博,又输了好多,现在人都联系不到啦。妈妈说这几天一直在联系白姑姑,但是她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找不到人了。妈妈叫婶婶,让她和她小姑子说一下,至少信息也回一个。过了一天,她回微信了,说这两三年内没钱还,有钱就会还。我妈问她老公人呢,她说她和他也很久不联系了。我妈问我,她说和他不联系是什么意思?我说,她不会想说他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吧?有债去找他吧?我妈说那也太不地道了吧,他赚钱了,全家跟着享福,现在欠债了,就让他一个人背走?怎么能这么没良心?
微信也就回了那么一次,后来我妈发的微信就在也没有回过了,今年年初,我妈发现她已经被拉黑了,电话也成空号了。
黑姑姑还是在家里养鸡养鸭,种地种菜,又去了邻村的家具厂打小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