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的小说总是满目疮痍,读了让人灰心。从《陆犯焉识》到《芳华》,她不停地控诉那个时代。也许因为她是亲历者、受害者,她的笔触极尽锋利,把残酷、丑恶的人性血淋淋呈现在世人面前。每次读完她的作品,就好像看到她带着嘲讽的冷笑、冷眼中没有一丝悲悯。因为她给我这种感觉,我实在算不上喜欢她。
不喜欢她,还是会折服于她的文字。她的文字酣畅淋漓、痛快犀利,同时又精准而细腻。她讲的故事大多悲凉惨烈,令人哀叹。我还记得,《陆犯焉识》中,陆焉识出狱后回到女儿家,病弱苍老的他在狭小的阳台上勾着背为一家老小洗衣服的情形。总觉得,这样卑怯地甚至屈辱地活着的,不是陆焉识。冷静下来又觉得:人活着,谁能不受一点屈辱?
读了《霜降》,我想起《雷雨》。都是公子哥和小保姆的故事,都是一曲令人悲愤的时代悲歌。不同的是,《雷雨》还留下一丝希望,而《霜降》过后,寒冬来临,世界凋敝,将军院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少女霜降阴差阳错进陈府当了小保姆。她清新美丽,气质不俗,陈家三父子均被她吸引;她心地善良、宽以待人,善良到没有原则地对黄鼠狼心怀同情。十八岁的她,和陈府其他的小保姆不一样,她有梦想。
这个威严显赫的将军府,白天一片寂静,秩序井然,到了晚上,将军睡去后,就是一个人来人往、灯红酒绿的欢乐场。用保姆的话说,这里更像一座疯人院。
年近八旬的老将军像暴君似地严酷压制着他的妻儿,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温情;他对司机秘书也动辄破口大骂、甚至拳脚相加,打骂之后再利用手中的特权给他们提军衔、调工作、分房子……所有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十分敬畏,儿女们背地里只叫他“老爷子”,从不把他当“父亲”。将军府的女主人,连名字都没有,大家只叫她“孩儿妈”。因为出轨老爷子的秘书,她在家里没有丝毫地位,儿女们看到她都一脸嫌恶。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关着“监外执行”的四星,画地为牢,长期失眠,早早秃顶。淮海是电视台副导演,放浪形骸、荒淫无度、纸醉金迷。两个女儿东旗和川南总是见面就吵、恶语相向,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只有小儿子大江在陈府这个大染缸里洁身自好,上进好学,健康阳光,梦想着靠自己的努力,成为军事家,彻底摆脱陈府罪恶的阴影。
这个病态疯狂的家庭,改变了霜降的命运。
先是她不经意闯进了四星的“牢房”,玩世不恭的四星对这个纯真美丽的姑娘很感兴趣,长期绝望的他,在霜降面前袒露了内心的无助。接着,霜降见到了大江,对他一见钟情,心生渴望。大江也被她的美貌吸引,但得知她是小保姆后,门第观念让他望而却步。最后,“孩儿妈”想让霜降消解四星的寂寞,又不想让儿子太当真,就安排霜降去老爷子书房,她太了解老头的无耻,耄耋之年为老不尊,大模大样、明目张胆、毫无廉耻地对霜降动手动脚,猥亵玩弄……
被四星依赖过的霜降,被老爷子欺侮过的霜降,被大江嫌弃过的霜降,永远失去了少女的天真。她走出了将军府,去当一名缝纫女工,却不得不为了一个免费的床位委身公寓楼楼霸。她努力去读书,想成为那个和大江并肩而立的女人。她一面清醒地知道大江内心的轻视,一面疯狂地期待大江的爱,甚至,只要大江在心里为她留一个角落就好。她差点和四星远走高飞、亡命天涯,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种花种树的生活”;在见过意识全无、奄奄一息的老将军之后,她终于明白,她早就丧失了成为“好女孩”的资格,她早就被大染缸浸染得面目全非。她妥协了,逃走了,和大江失之交臂。她卑微的爱情惨败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对大江的爱其实从不被珍惜。
5年以后。
霜降已经从小保姆变成“不堪闻问”的二奶,浓妆掩不住娇好面容,在那个坐满了新一代富豪权贵的名利场上,她像黑暗里的钻石一样熠熠生辉。大江拖着一条伤残的腿,带着一颗骄傲的心,到这里乞求一个饭碗。
他已不认识她。只觉得她和从前爱过的那个好女孩有些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