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那弯弯的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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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霍……霍霍……

一阵磨刀声响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紧接着听到嘎吱……嘎吱……的开门声,随后传来爸爸无力的责怪声:“一大清早的,不睡觉,你起来磨刀干那样嘛!你都这把年纪、上不了坡了、现在也没得那家喂牛了,你那把镰刀已经锈成那样子,不能用了……”

原来是90岁的爷爷又在磨他那把又钝又锈的镰刀了。

听爸爸和大姑说,爷爷这样的现象已经有一阵子了。

近年来高龄的爷爷越发地糊涂了,一些人一些事,有时能清晰地记得点滴,有时却又很恍惚,就算你前一分钟告诉他你是谁,后一分钟他又会用诧异疑惑的眼神盯着你,然后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哪个,吃饭了没?”这样的现象是爷爷88岁后慢慢开始发生的。

爷爷虽已忘了很多事情,但他那把弯弯的镰刀,他却仍记忆犹新。不管身体状况如何?不管白天或黑夜,他总要隔三差五把镰刀拿出来,在那块被他磨了几十年已被磨平的磨石上磨上一阵子,然后再用围腰布或衣巾布细心地擦试,在他的精心呵护下,这把布满岁月年轮,且有些生锈的镰刀,偶尔也还能刀光剑影,只是再没被派上用场。

记得小时候,天刚蒙蒙亮,爷爷便会在院坝里的磨石上开始“霍霍……地磨着那把镰刀”。当我们还在四脚山上呼呼地睡着觉时,爷爷常常已经磨好镰刀上山割牛草去了!

他哼着小曲、腰间叉着那把镰刀、双手把扁担往肩上一扛、迎着风、借着朝阳里的第一鋝阳光,尽情地开始挥洒他的汗水。

听爷爷说,这把镰刀是他的老伙计田爷爷送给他的。田爷爷和爷爷是同一个村的,他们年龄相差无几,同年不同月份,爷爷还要长几个月。小时候他们一起上山砍柴、一起在山野放牛、一起在小溪里洗澡、一起在河里摸鱼、捉虾……

但后来,12岁的爷爷被祖父送去书舍上学去了,而田爷爷则去街上铁匠铺当了学徒。

成年后,爷爷当了生产队队长,而田爷爷也在上街巷子里开了一家铁匠铺。五天一场的赶集天,爷爷总会去田爷爷的铁匠铺坐上几个钟头。每每看着田爷爷铸刀时被烫伤的手,爷爷总想着帮着他打铁。

后来爷爷经常下乡,基本上一年四季都穿插于临近几个乡镇。夏夜里他坐地取材,到田间稻田里找来干稻草,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麻溜地开始编织草席,想必这其中一双定然是田爷爷的,如遇吆喝卖手套的,他也会顺手给田爷爷买上一双棉线手套。

田爷爷也花了几天时间精心为爷爷铸了一把沉甸甸的镰刀,爷爷看着刀光剑影的镰刀爱不释手。

不管是年轻时的乡间走串,还是后来归家后脸朝黄土背朝天,爷爷无时无刻不带着那把弯弯的镰刀。

还记得,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上,夏至后,天气变得异常炎热,晚上在蚊虫嗡嗡的吵闹下,我睡得一点也不好,临近4更,天气才逐渐转凉,蚊虫们也终于吵累了,便躲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躲藏起来,而我也沉沉睡去了。

同样也是一阵霍霍……的磨刀声打碎了我与周公的美梦,我猛然从床上弹起来,一股刺眼的光聚合在窗前,然后聚集成一团强光径直地向我袭来,我睡眼朦胧地走到贴着报纸的木窗前,用手轻轻扒开一看,爷爷在阳光下正细致地磨着他那把上坡必带的镰刀,只见他一会儿磨几下,一会儿又用腰间围腰布的一角轻轻擦拭刀锋。

此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镰刀,在阳光的照射下,弯弯的镰刀呈黑褐色,刀柄下镶着光滑的可以一手握住的青色木棒,木棒上有一个小洞,五六根稻草拧成的一股绳子从洞眼径直穿过,一个死结牢牢套住镰刀。那弯弯的镰刀虽然看上去有些时日了,但看那刀锋在阳光下照射出的光亮,足以证明刀锋足够锋利。

片刻后,爷爷小心翼翼地把镰刀擦了又擦,望着镰刀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哎……

我轻轻地走到爷爷身边,他或许发现了,或许没发现,只听见爷爷喃喃自语道:“老伙计等我把刀磨锋利了,来帮你开路……”那时年幼的我一脸茫然,并不理解开路是什么意思?

直到吃早饭时,才从爸爸口中得知,就在头天夜里田爷爷因突发疾病去世了。

饭桌上爷爷看上去很严肃,我们姐弟三人也没敢像往常那样吵吵闹闹。爷爷吃得很慢,也没喊我给他添饭,放碗后,爷爷像往常一样从衣兜里拿出烟袋,然后开始漫不经心地卷着草烟,只是这天没有平日里卷得那般仔细,而是胡乱地把草烟卷成微圆,便塞在烟锅里了。

爷爷用力擦燃一根火柴点燃草烟,随着草烟慢慢燃烧起来形成袅袅青烟,爷爷心事重重地好像在思考什么?以至于他没有马上放入嘴里,而是定晴地看着青烟冉冉升起,直到烟雾开始弥散开来,爷爷才恍惚着将烟嘴慢慢放入嘴里,随后,几声咳嗽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爷爷常常说给弟弟听的,但这一刻,我分明看到了爷爷蜡黄的眼里噙满着泪水,只不过被烟雾遮挡得若隐若现。

一杆烟的时间,爷爷似乎都在沉思,他对田爷爷的不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快到响午时,爷爷和爸爸说,他先去田爷爷家了,让爸爸晚点也要去坐夜。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镰刀用一块干净的围腰布包起来,带上烟锅袋便走了,直到第二天凌晨才睡眼朦胧地回来,随后换身衣服又去了,连续几天都是这样。

第五天,到了田爷爷出殡的日子,我们三姊妹在妈妈的带领下也去了田爷爷家。我看到爷爷在独龙的最前面,挨着田爷爷的红木棺材,手腕上系着白色的孝布,肩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篓,爷爷红着眼眶,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很憔悴,由于连续几晚熬夜,加上原本身体就很单薄,那一刻感觉只要一股风便能把他吹倒。

但随着鞭炮声一响、阴阳先生一声“起……起……”爷爷就像离弦的箭似的,径直向前跑去,很快便走在了独龙的最前面。

在前方抬棺材的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一共好像24个人,龙首6个人,龙尾6个人,其余的人紧挨着龙首龙尾快步走,做好随时换肩的准备,每走几分钟,就要换上一肩,中途不能停下,棺材也不能落地,后面送孝的后辈子孙们也是马不停蹄地紧跟在后面,一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田爷爷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被送上了山,在大家的哽咽声与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长大后,才从大人口中得知,原来去世的人出殡时,抬棺材就叫做打独龙,而最前面背着镰刀、火纸、酒水等那个人就叫开路人……

爷爷说过要为田爷爷开路的,他真的做到了,一个亦兄亦友的伙计永远离开了他,也许爷爷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自从田爷爷去世后,爷爷就更加爱护他那把弯弯的镰刀了,不管天晴下雨,总要隔三差五拿出来磨一磨、擦一擦,也是这把镰刀代替田爷爷陪伴爷爷走过了余生的岁月。

去年爷爷也走了,他那把弯弯的镰刀也随着爷爷的离去,永远沉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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