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市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立着那张告示,我原本只是过来兑换提货券,却被入口处那张超大的黄纸黑字吸引了去,像一种无声的宣告,静静立在风里。
“房租到期,不再续约……12月26日停止营业。”我默念着,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告别可以这么平静,短短几行字,就为一个十年的存在画上了句点。
掀开厚重的门帘进去,热烘烘的空气混着熟悉的、属于超市的某种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蔬菜的泥土味、水果的甜香,还有各种生鲜的腥味,糅在一起,竟让人有些恍惚。
收银台前的队伍蜿蜒着,比平日长得多。人们推着车、提着篮,不紧不慢地挪着步子,不像抢购,倒像一种默契的汇集。我忽然明白,许多人大概同我一样,是来送别的,用手里券或积分换商品,见这或许最后一面。
我捏着两张券,走向蔬菜区。一个年轻的营业员正低头整理着货架,把歪了的黄瓜扶正,将番茄摆得更整齐些。“你好,这券能换什么?”我问。她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温和:“随便买什么都可以,两张抵一百。”我道了谢,心里却空落落的。“随便买什么”,原来到最后,连兑换都成了一种开放的、近乎慷慨的告别。
于是推着空车,漫无目的地在货架间游走。走过蔬菜区,青绿的叶子还挂着水珠;走过零食区,膨化食品袋发出细碎的声响;走过水果区,橙子堆成小山,明黄黄的,像是在努力灿烂到最后一天。
可我忽然不知道买什么好了。明明往常总能顺手带点儿什么回去的。此刻站在这里,却像站在一场仪式的中央,竟有些手足无措。
打电话给先生,他说:“买点米吧,再带块姜。”平淡如常的需求,却让我莫名安心。是啊,日子总要继续,饭总要吃的。只是挂电话前,我还是低声补了一句:“这超市……要关了。”他在那头顿了顿,理性地分析着实体超市的难处,网购的便利,菜场的灵活。我都懂,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轻轻塌陷了一块。
排队时,前面是一位老太太,篮子里装着一瓶酱油、两包挂面、几盒酸奶。她慢慢地数着零钱,动作仔细。右手边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拿起一盒巧克力看了看价签,又放下,男孩低声说“喜欢就拿着吧”。再远处,有母亲弯腰对孩子说:“小心,别碰倒。”这些寻常的画面,忽然在今天镀上了一层柔光。
我恍惚想起十年前它刚开业的样子,那时我也曾推着崭新的购物车,好奇地逛过每一个货架。新鲜、敞亮、货品齐全,像是生活突然被打开了一扇丰盛的窗。
尤其不能忘记的是疫情封控的那段日子。铁门落下,世界静得可怕,唯有这家超市的微信群亮着,接龙、配送,一袋蔬菜、一盒鸡蛋、一瓶消毒液……都是希望。那时觉得它真坚强啊,像黑夜里的灯。可谁能想到,挺过了最难的时刻,却要在一切恢复如常后悄悄退场。原来有些告别,并不需要惊天动地的理由,只是时间到了,缘分尽了,像一盏灯慢慢暗下去,而不是突然熄灭。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我看着一排排货架,它们依然整齐,却仿佛已经开始蒙上一层看不见的薄灰。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多买一点吧,再多一点。好像我买得足够多,就能把它的生命延长一些似的。这念头幼稚得可笑,可身体却诚实地转过身,又走向货架,添了一包八宝米。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觉得,它该被带走,不该留在这里寂寞。
结账时,收银员微笑着扫码,装袋,说“慢走”。声音依旧礼貌,我却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温柔。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走出大门时,忍不住回了一次头。灯光通明,人影晃动,一切都和往常每一个早晨没有不同。可我知道,再过几天,这里就会暗下去,空下去,最终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旧址。十年光阴,收纳过多少人的日常,匆忙的、悠闲的、欢喜的、疲惫的。
它记得柴米油盐的价格,记得季节更替时瓜果的轮转,记得每一次寻见所需之物的安心,也记得无数个像我一样平凡的人,在此处驻足又离开的身影。
我拿着不算重的东西往家走,脚步却有些沉。忽然想起那句老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原来连一个超市,也是一场盛大的、缓慢的筵席。我们在其间选取自己所需,留下自己的痕迹,然后在一个寻常的日子,平静地、又不舍地,道别。
如果,我今天不曾过来,那么下次路过,可能它已经消失在小区,是多么遗憾和惋惜。
我握紧了手里的袋子,那里面装着姜,装着一小包心血来潮带走的八宝米,也装着一个地方十年的人生,和许多人悄悄藏起的、不曾说出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