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读《聊斋志异》，第二篇题为《耳中人》。地道的微型小说，“微”到仅有245个字。蒲松龄人称短篇小说之王，果然名副其实。
谭晋玄，邑诸生也。笃信导引之术，寒暑不辍，行之数月，若有所得。
节奏好快！
谭晋玄是县里的秀才，深信道家的导引养生之术，无论寒冬酷暑都从不间断地练习。从冬天到夏天，练了几个月，总之不到一年，他自觉似乎有所领悟，见成效了。
蒲松龄的小说，叙事简洁，从不拖泥带水。你看谭秀才，修炼气功才几个月，居然初见成效了。神奇吗？不。那是心理作用。
想当年，我也练过气功，而且同样在短期内“若有所得”。
那时练的功法，都是速成，一个月便可打通任督二脉，算是通了小周天，可以给人治病了。
最初习练，是很多人一起听带功报告。端坐，眉心舒展，面带微笑，手心向上接功。但凡感觉到了酸、麻、痛、痒，便算是有了气感。如果没感觉，就是经络迟钝。“麻没有？”带功者在台上大声喝问。于是纷纷麻了。我麻得不明显，仔细体会，似乎微微麻。暗喜，还不算迟钝。单独习练时得加意念，如果治病，须念咒语：消炎、止痛、痊愈。
进阶之后宗师揭秘，你的小周天本来就是通的。“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今天，就给心诚的学员捅破这层窗户纸。“于是恍然大悟，且没有丝毫上当受骗的感觉。交钱，学更深功法。再练，就该出神通了。
这不，谭晋玄也要出神通了：
一日，方趺坐，闻耳中小语如蝇，曰：“可以见矣。”开目即不复闻；合眸定息，又闻如故。谓是丹将成，窃喜。
有一天，谭同学正盘腿打坐，忽然听到耳朵里有像苍蝇般细小的声音说道：“可以出来见你了。” 他一睁开眼睛，那声音就消失了；再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哎呀，不会是打通了小周天，内丹就要修炼成功了吧？谭晋玄心里暗自高兴。
不知道谭同学练的什么功，反正气功跟武术中的内家功夫一样，很玄。气的运行，看不见、摸不着，全凭感觉，那感觉的初级阶段是观想。我学的功法，就是把任督二脉想象成管道，再想象一个白色的气团从肚脐下方的丹田向下、向后，沿后背缓缓上移，到头顶再往下，复归丹田。这便是一个小周天。周而复始，慢慢就会感觉到一股热流或者寒流。小周天一通，便算是筑基成功。
小谭这种功法，多半会练出神通。
重头戏来了：
自是每坐辄闻。因俟其再言，当应以觇之。一日，又言。乃微应曰：“可以见矣。”俄觉耳中习习然，似有物出。微睨之，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旋转地上。心窃异之，姑凝神以观其变。忽有邻人假物，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张皇，绕屋而转，如鼠失窟。谭觉神魂俱失，复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颠疾，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
从那天起，每次打坐都会听到这个声音，弄得人心痒肺痒。又有一天，他决定等那声音再响起时，回应一声，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终于有一天，耳朵里的声音再次传来。谭晋玄轻声回应道：“可以出来见我了。” 片刻之间，他感觉耳朵里有轻轻飘动的触感，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悄悄斜着眼睛一看，只见一个三寸左右高的小人，相貌狰狞凶恶，就像传说中的夜叉，正在地上打转。谭晋玄心里又惊又奇，暂且集中精神观察它的变化。
忽然，邻居来借东西，敲门呼喊。小人听到敲门声，顿时慌张起来，在屋子里四处乱跑，就像老鼠失去了洞穴一样。谭晋玄瞬间觉得神魂俱失，再定睛一看，已经不知道小人跑到哪里去了。从此以后，他就得了疯癫之病，整日号叫不停，经过半年的药物治疗，病情才渐渐好转。
剧情反转，原以为蒲松龄会写谭秀才神功大成，谁知竟练成了疯癫，走火入魔了。
2026年1月10日于上海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