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间风月谈:砰!爆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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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声巨响,我可不傻,撒腿就跑,一溜烟跑到小巷口,瞅一眼:“妈!妈!爆米花的来了。”


妈急忙奔到厨房,舀了一碗完整的玉米粒递给我,又给我拿了平日担水的一只水桶,用白纸包了一大勺白糖,再给我2毛钱:“快欢欢儿地去排队哇。”

我端着玉米粒,提着水桶,兜里揣着五毛钱和白糖纸包,屁股后面跟着5岁小妹妹,急匆匆直奔家属院空地,爆米花大爷已经坐在小板凳上摇铁球呢。



院子里的小朋友,有的已经端着盆子或碗,兴致勃勃地排着队;有的正在来的路上,眼睛盯着手里端着的米或豆,想跑快又不敢快,那个步子就很可笑,是挺着腰一扭一扭地快走着,嘴里还焦虑地喊着:“三蛋,等等,给我留下位子。”

整个现场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家庭主妇,不放心孩子,或是放下家务来看热闹。孩子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阵一阵声浪卷过爆米花场。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洋溢着轻松快乐。

所有人的视觉焦点,是爆米花大爷,姓关,中等个,雪白寸头,长脸儿,皱纹像刀刻在脸上,黧黑肤色,眼角皱纹密布,常常笑容满面,嘴巴里叼着一根报纸卷的烟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中山服,领子都磨毛了;下身褪色的军绿色裤子,膝盖打着补丁;光脚穿着一双黑松紧口旧布鞋。


他坐在木板凳上,把烟在鞋底上掐灭,接过大虎递过来的大米碗,把米倒进一个漆黑无光的圆铁球里,封紧口,再用有力的胳膊,一把提起铁球,稳稳地架在火苗旺旺的炭炉上。

此时此刻,他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有条不紊,胸有成竹,右手用力扯拉着风匣,左手握住铁球的柄,均匀地摇动起来。

那看似沉重的铁球,在通红的炉火里,竟然轻松自在地旋转,不紧不慢,好像关大爷手里有孙悟空的魔法。

我们现场的所有孩子对这一幕,百看不厌,全都好奇地盯着关大爷,很敬畏他,没有任何孩子敢靠近胡闹。

我的脑子跟着关大爷的黑铁球,转啊转,想万一那个黑铁球冷不防提前爆炸了怎么办?万一那个黑铁球灵机一动往天上飞去怎么办?万一关大爷和黑铁球落在月球上,没有人找他爆米花,他吃什么呀?万一关大爷和铁球落在南极,那铁球能不能把冰块爆成蛋糕?万一关大爷把我们现场的孩子都给爆了,爆成巨人怎么办?

我看过多少次爆米花,每次总是不由自主地替关大爷害怕。

他却气定神闲,完全不理睬我脑子里的七想八想。几分钟后,到底几分钟,我也不知道,当时小孩子都没手表。关大爷也没手表,但是他心里有数。

突然站起来,往前走一步,靠近那个被炉火烤了千八百遍的铁球,居然一点也不怕烫,一点也不觉得被烤,一把提起,然后对准早就预备好的大麻袋口。

此时此刻,几乎全场小孩都后退三步,捂紧耳朵;而大孩子们显示出司空见惯的老练,不动声色地盯着关大爷。

关大爷眼疾手快,一脚踩住麻袋尾巴,对准麻袋口,迅速启封,“砰”的一声,麻袋同时涨大、涨鼓,颗颗大米飞快地涨了5倍,像潮水一样涌出,米花们争先恐后朝麻袋里飞涌;之后,又朝大虎的水桶里狂奔,米花的清香瞬间充斥在空气中……

大虎付了钱,提桶就飞跑。如果他不跑而现场让其他孩子品尝,不到二分钟一准吃得精光,谁不知道大米花甜脆糯口,尤其是刚刚出锅的,好吃得要命。

每次我家爆了大米花,我都是抓起一把往嘴里按(读三声),痛痛快快地嚼着。被爆过的大米花,表皮层有一点点偏硬,一口咬下去,喉咙口弥漫着清甜与酥脆,满嘴咔嚓咔嚓响,像演奏音乐。

那天,排到我,把玉米粒、白糖都交给关大爷后,我搂着小妹妹坐在石头上,警惕地死死捏紧家里的黄铁桶,时不时左顾右盼。

如果我不保护好铁桶,被哑巴二虎给抢去,满院子叮当地踢着玩,我追也追不上,只能呜呜哭着回家告状。而妈一定会一边责备我粗心大意,一边去找二虎妈反应情况。这个大院只有二虎妈能对付得了儿子。她一瞪眼,紧紧地盯着二虎,扬起手里的铁炉钩子啪啪挥舞,这个淘气包才会乖乖地把铁桶送回来。

现在,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勾勾地盯着关大爷的动作。此时此刻,这套魔法是为我服务的,盼望好久的零食就要到手。在那个食物很奇缺的年代,爆米花给孩子们带来的口味享受,简直是超凡入圣。

盼啊盼,关大爷终于踩麻袋了,铁球终于启封了。“砰!”我足足收获了满满一大桶爆米花,乐开了花,立刻抓给小妹妹一把,得意洋洋,边走边吃,一路喷香的米花味儿,陶醉极了。

这个晚上,我们姊妹仨,都顾不上吃晚饭,全都坐在椅子上,一把一把吃桌子上的爆玉米花,肚子变成无底洞。玉米花体型大,带着玉米本来的滋味。香!甜!脆!酥!同样还带着出锅的暖烘烘温度,简直难以形容有多么好吃。

我的嘴巴嚼个没完没了,好像全世界的零食,此刻爆米花当属第一,脆,是它此刻的第一魅力。爆米花,绝对是当时那个年代,妈慷慨满足我们小孩零食欲的第一法宝。

每次关大爷来大院,妈都积极配合让我们小孩子去爆。大米是最稀有的,家里有南方籍贯的职工,家里才肯爆,比较高级;小米是常见的,但因为时代原因都是陈米,平常煮粥焖饭不稀奇,但爆出来,颗颗圆润同样好吃;爆出来的蚕豆,和平常急火快炒的硬蚕豆不一样,壳是裂开的,皮一碰到掉,豆子是酥的,轻轻一咬就碎成渣渣;爆黄豆也是如此……只要是能爆的,平常节约过日子的妈妈们,没有不同意的。

爆玉米花,真的常常最让我惊叹。在当时尝试能爆的食物里,玉米的变化最大。那个黑铁炉,真的再创造了玉米粒。明明交给关大爷的,是一碗牙齿般硬硬扁平的玉米粒儿,而他回报我家的,是一朵朵盛大开放的艳丽玉米花儿!每个花瓣都鼓鼓地涨着,她们组成一个可爱的胖胖的圆球,像小天使的芬芳脸蛋儿。

当时《东方少年》杂志刊登过一篇爆米花爷爷的童话故事。让我至今难忘,唯一一颗玉米粒和爆米花炉子一起,爆出了穷孩子们的幸福和奇迹,满天爆米花像下雪一样落下来。从那时起,我更喜欢爆米花了。

但无论爆什么,一隔夜就不脆了,或许是当时人们都没有保鲜膜吧。有爆米花的日子,我们小孩子放学回家,热切地扑过去,一把一把米花往嘴里塞,没有酥脆,可还有香甜哇,不能饱肚子,但能解馋。尤其是抓一大把玉米花看小说,连故事里都掺乎上甜丝丝的爆米花味道了。

小时候,我常常盼望关大爷来我们大院爆米花。但是,他不是总来。我猜,他是轮换地方爆米花,或者是在家里忙农活儿,再或者他不是靠爆米花维生的,偶尔挣个零花钱。

但是,一旦院子里响起“砰”的一声,总会让我激动地一蹦三尺高。不仅仅是我一个小孩激动,和我一样兴奋的还有其他孩子。那一天,我们全都会围着家长又蹦又叫:“我要爆米花!我要爆米花!”爆米花!爆米花!

终于有一天,妈回家严肃告诉我,以后不能再给我们爆米花了,报纸上登了,爆米花锅含铅很高,受热挥发到米花中,不利于儿童健康,甚至吃多会让我们变傻。

从此,关大爷再也没有来我们院里。就这样,爆米花由盛而衰。

妈晚年,牙齿逐渐地摇晃了。她不甘心就这样老去,看电视时,她的嘴巴静悄悄蠕动着,慢慢咀嚼着。最终我从她吐出的皮,发现是爆蚕豆。她想维持自己的健康,想用酥脆的爆蚕豆练习牙口。离她当年兴致勃勃给我们小孩子爆米花的年代,已经足足过去了40多年。

如今,我偶尔还能在大街小巷,看见旧式爆米花炉的存在,依然在犄角旮旯害羞地发出“砰”的一声,围观的孩子零零星星,只是好奇地看着。

街头、商场有了更安全更可口的爆米花,我却因为血糖高,已不能问津了。我已丧失了嗅觉,却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爆米花的香味何等夺我心魄,爆米花出锅刹那的震撼式巨响,而当年的关大爷,估计早已离开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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