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下午放风的时候,疤哥主动找上了李孟骏。
这在这座拘留所的统治格局里,是一件罕见的事。
疤哥从不主动找人,他坐在院子中心那张塑料凳子上,像一尊未经打磨的雕像,等着别人走到他面前,低头,弯腰,叫声“疤哥”。这是他的规矩,是他在这里面建立王国的基石。
但今天,他站起来了。
疤哥把烟掐灭在搪瓷杯底,把杯子递给胎记脸,然后朝院子东南角走去,朝李孟骏走去。
胎记脸跟在他身后,但疤哥摆了摆手,让他留在原地。
“你说的那个黄毛。”疤哥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他是铁拐李的人,你确定?”
“确定。”李孟骏说,“光头告诉我的。黄毛、马三、铁拐李他们三个是一伙的。马三是世纪豪情的服务员,黄毛是碰瓷的,铁拐李是背后的老板。”
疤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那道鼻息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他把双手插进囚服口袋里,下颌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更深,像是被重新划开过。
“铁拐李。”他又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你知道他为什么叫铁拐李吗?”
李孟骏摇头。
“十年前,他是我兄弟。”疤哥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李孟骏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在时间底部的苦涩,“我们一起在渝垫县码头上混饭吃。他负责看场子,我负责收账。后来有一次,我们的账没收回来,对方叫了人,把他的腿打断了一条。我背着他跑了三里路,送到医院。他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哥,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横贯到小指根部,比李孟骏掌心的新伤更深,更宽,愈合之后把掌纹都扯歪了。
“这是我背他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
他攥紧拳头,把那道旧疤重新藏进掌心里。
“后来他把世纪豪情搞起来了,我还在外面跑。我们一个做夜店,一个放水钱,井水不犯河水。但前年,我有个客户跑路了,欠我二十万。我查到他在世纪豪情喝酒,带人去要账。铁拐李当着我的面把那个人放走了,说‘这是我的场子,不能见血’。”
疤哥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李孟骏注意到,他握着拳头的手指在发抖。
“我的场子,不能见血。”疤哥重复了一遍,“二十万,一句话就没了。从那以后,我们就不再来往。我的人不进他的店,他的人不碰我的生意。所以周涛找他的人来搞你......”
他把拳头松开,看着李孟骏。
“你猜对了。这不是针对你。是有人想借周涛的手,往我脸上踩一脚。”
李孟骏感觉到胸腔里那颗悬了两天的石头又松动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被人从另一个方向撬了一下。他猜对了。铁拐李和疤哥有过节,周涛是铁拐李伸过来的一只手,而黄毛是那只手上的指甲。
“周涛在城北。”李孟骏说,“他表哥的房子。我妻子昨天打听到的。他前几天晚上出现过,开着一辆灰色面包车。”
疤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谢,不是赞许,而是一种重新评估,像是猎手在打量一个原以为是猎物、结果发现是猎犬的生物。
“你是想让我帮你找周涛,还是想让周涛帮你翻供?”
“都要。”李孟骏说。
疤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叼着烟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比上次的更短,但比上次多了点什么。
“你比你那个同学聪明。他以为找铁拐李就能甩掉我。他不知道铁拐李吃人不吐骨头,比我狠多了。”
他转过身,朝院子中心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城北,我知道了。你的人在外面打听消息,我的人也在。如果找到了,我会让你知道。”
“条件呢?”李孟骏问。
“条件?”疤哥转过头,脸上的刀疤被晨光拉得很长,像是另一张嘴,正在无声地笑,“条件就是,等你出去之后,帮我扳倒铁拐李。你知道他的事,我有人手,我们联手,让他再也做不了这一行。这就是条件。”
“你所说的联手,具体是指什么?”
“扳倒铁拐李,终止他所有的非法业务。”疤哥说,“他是害群之马,对谁都没好处。”
“好。如果周涛是受他指使的,我会在警方和法庭上提供真实的信息,就算是你所说的联手了。”
疤哥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往院子中心走去,背影在晨光下投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拖在水泥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李孟骏脚边。
光头从墙根处站起来,走到李孟骏旁边。他把珠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掌心里慢慢地转。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光头压低声音,“你要小心。铁拐李和他之间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十年前那笔账,不只是钱的问题。”
“还有什么?”
“铁拐李的腿,不是在收账时被打断的。”光头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像耳语,“是疤哥自己打断的。”
李孟骏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马三告诉我的。”光头说,“他俩当年合伙做局,骗了一个外地老板的钱。分赃不均,吵起来了。疤哥用铁棍打断了铁拐李的腿,然后嫁祸给那个外地老板。铁拐李在医院拉着他的手说‘以后给你做牛做马’的时候,还不知道真相。后来知道了,两个人就决裂了。”
他把珠子重新戴回手腕上,抬头看着李孟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警告,或者担忧,或者是某种他自己也无法命名的心绪。
“你刚才跟他谈的条件,你以为他是受害者。但他不是。他们两个都是猎人,只是互相在抢地盘。你跟猎人合作,最终只会变成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