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放风的哨声吹响的时候,李孟骏已经站在铁门前等了半小时。
他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揣在囚服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
昨晚他一夜没睡,但他不困,那种清醒不是咖啡因带来的亢奋,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生出来的冷静,像一个人在水下憋气憋到了极限,反而不再挣扎了,只是睁开眼睛,看清水的流向。
铁门拉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来,脚步声、咳嗽声、钥匙碰撞的金属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浑浊的声浪往院子里涌。
李孟骏迈出铁门,晨光从高墙上方倾泻下来,灰白色的,没什么温度,但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朝院子中心走去。
疤哥已经到了。
他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胎记脸站在他左边,正在用指甲刀磨指甲,磨完一根放在嘴边吹一下,碎屑飘到晨光里,亮晶晶地闪着。
光头站在他右边,手串褪到指关节处,一粒一粒地捻,珠子碰撞的声响很轻,噼、噼、噼,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另外两三个手下散坐在墙根,姿势懒散,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孟骏身上。
院子那头,染黄毛的年轻人和他的同伴蹲在墙角,用眼角余光扫着这边的动静。
老周站在水龙头旁边,端着他的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镜片被雾气蒙住了,看不清表情。
李孟骏走到疤哥面前,停下。
两个人开始对视。
疤哥仰着头,李孟骏低着头,中间隔着三步距离。
疤哥的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更狰狞了,从眉骨斜拉到颧骨,愈合得不好,皮肉往外翻着,像是被犁铧翻过的红土。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嘴角微微翘起。
“想通了?”
“想通了一件事。”李孟骏说。
“说来听听。”
“你搞错了。”
疤哥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胎记脸磨指甲的动作停了,指甲刀悬在拇指上方,刀刃反射着一点白光。
光头捻珠子的手指也停住了,珠子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再发出声响。
“我搞错了什么?”疤哥的声音沉下去一个调。
“你一直以为我认识周涛,所以你能从我这里榨出他的下落。”李孟骏说,“但你搞错了,我认识的是以前的周涛。那个周涛,不会陷害自己的兄弟。现在的周涛,我不认识。”
李孟骏往前走了一步。
胎记脸站了起来,但疤哥抬手拦住了他。
“所以?”
“所以我也在找他。”李孟骏说,“你想找他讨债,我想找他翻案。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疤哥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闻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空气开始变稠。然后他把烟夹在指间,抬起眼睛,用一种重新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李孟骏。
“你是来跟我谈合作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信息。”李孟骏说,“周涛和黄毛,也就是黄子豪,他们是一伙的。案发前三天,他们通过电话。案发前两个小时,又通了一次。周涛把我约到世纪豪情,黄毛带人来闹事,冲突爆发,周涛从后门消失。这是预谋。”
疤哥没有说话。他把烟叼回嘴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照亮那道刀疤上每一处愈合不良的针脚。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黄毛是铁拐李的人。”李孟骏说,“周涛欠你的钱,但他找了铁拐李的人来陷害我,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疤哥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收缩,在晨光里转瞬即逝。但李孟骏看到了。他看到疤哥握着打火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看到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看到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表情他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在那个被黄毛逼到角落里的周涛脸上。
“铁拐李。”疤哥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咬一块放了太久的肉,嚼了半天才确定它已经变质了,“你是说,铁拐李在帮周涛搞我?”
“他在帮周涛搞我。”李孟骏纠正他,“但我是你的筹码。周涛欠你钱,你本来可以通过我找到他。现在铁拐李帮周涛设局把我弄进来,等于断了你的线索。你找不到周涛,就拿不回钱。”
他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纱布下面渗出淡黄色的药水痕迹,和一点新鲜的红色。
“疤哥,你可以继续把我当成周涛的同伙,每天找我的麻烦。但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周涛不会因为我挨打就现身,铁拐李也不会因为我被欺负就收手。相反,如果你帮我,就等于帮你自己。我出去,周涛就藏不住;我翻案,铁拐李就坐不住。”
疤哥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胎记脸开始不安地换脚站立,久到光头把珠子重新戴回手腕上,久到院子上空的云从铁网这边飘到了那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疤哥终于开口了,“你又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跟我合作?”
“因为你知道黄毛为什么会在那里。”李孟骏说,“你知道周涛为什么会找铁拐李的人;你知道这场局不是针对我一个,是有人想借周涛的手,把你的人一起收拾了。”
疤哥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