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下午,陈律师来了。
他走进接见室的时候,公文包上的橡皮筋换成了新的,但还是绑不住拉链的缺口,他把卷宗摊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桌面。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人,马三,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李孟骏低头看那张纸,那是一份工商注册信息的截图,公司名字叫“豪情娱乐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李铁韧。股东名单里,排在第三位的,是马三。
“李铁韧,外号铁拐李。”陈律师用手指点了点法定代表人的名字,“世纪豪情的保安经理,表面上负责安保,实际上控制着整个夜店的灰色业务。陪酒、放贷、碰瓷......都归他管。马三是他的手下,专门负责给碰瓷团伙提供目标信息。”
他又抽出第二张纸,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账户名是“马三”,几个转账记录被荧光笔标注了。
“这是马三的银行账户,注意看这几笔,每一笔都发生在碰瓷事件之后。转账方都是同一家娱乐公司,就是铁拐李的壳子公司。金额不大,每笔两三千,但频率很高,平均一周一笔。”
“这是给碰瓷团伙的佣金。”李孟骏说。
“显然是。”陈律师把纸收回来,“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证据只能证明马三和铁拐李有可疑的资金往来,不能直接证明周涛和黄毛之间有预谋。你说周涛和黄毛在案发前通过电话,那只能证明他们认识,不能证明他们合谋设局,我们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李孟骏沉默了片刻,他把缠着布条的右手放在桌面上,布条的边缘被手汗浸湿了,贴在掌心的伤口上。
“周涛现在的证词对我完全不利。”李孟骏说,“周涛说是我先动的手。”
陈律师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周涛指认你了?”
“昨天。警察找到他了,他轻微脑震荡,在医院,他说是我先动的手。”
陈律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笔记本的封面。
“这就不只是证词的问题了,这是诬告。如果他的证词被采信,加上那七个碰瓷者的口供,你的罪名就基本坐实了。”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李孟骏,现在最关键的是两件事。第一,找到能证明周涛和黄毛之间有预谋的直接证据。第二......”
“让周涛翻供。”李孟骏说。
“对。”陈律师点头,“但周涛现在不可能主动翻供。他翻供,就等于承认自己做了伪证,等于承认自己是合谋者之一。他有动机继续撒谎。”
“所以不能让他主动翻供。”李孟骏说,“要用外力压他。”
“什么外力?”
李孟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伤口,布条下面新生的肉芽组织正在生长,那种感觉痒痒的,带一点刺痛。伤口愈合的过程总是这样,不是从外面补上,而是从里面长出来,新肉把旧痂顶掉,新的皮肤把旧的伤口覆盖。
“疤哥。”李孟骏说,“疤哥在找周涛。周涛欠疤哥的赌债。如果疤哥的人找到周涛,周涛就会被迫做出选择,要么继续撒谎,面对疤哥;要么翻供,争取警方保护。”
陈律师沉默了,他盯着李孟骏看了很久,久到接见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久到隔壁房间的谈话声从模糊变得清晰又变回模糊。
“你在和犯罪嫌疑人合作。”陈律师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知道。”
“王疤,疤哥,是放高利贷的,涉嫌非法拘禁。他的案子比你严重得多。你跟他扯上关系,警方会怎么看你?检察官会怎么看你?”
“警方怎么看我不重要。”李孟骏说,“重要的是证据,只要我有证据证明我是被陷害的,警方的态度就会改变。陈律师,你昨天告诉我,川字纹警察解开我的手铐,给我换药,告诉我周涛的证词有矛盾。这说明什么?说明警方也在怀疑。”
陈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横纹,被手指揉过之后泛着红色。他重新戴上眼镜,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李孟骏。
“这是我目前能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铁拐李和马三的信息。疤哥那边如果能提供更多线索,你就记录在这张纸上,下次探视交给我。”
李孟骏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囚服口袋里,纸条的边缘硌在胸口,有一点硬,但那是他这两天来摸到的最真实的东西,不是手铐的冰凉,不是碎玻璃的刺痛,是一张纸,一张写了字的纸,它是一条线索。
“还有一个事。”陈律师合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你的妻子宋冬梅,今天上午联系我了。”
李孟骏的身体微微前倾。“她说什么?”
“她找到了周涛住的地方。”陈律师说,“阳光花园那个房子,周涛三个月前就退租了。但她打听到一个信息,周涛在城北还有一个住处,是他表哥的房子,他可能躲在那里。”
“她一个人去的?”
“她带着两个孩子去的。”陈律师顿了顿,“她说她把孩子放在婴儿车里,一家一家敲邻居的门。有人告诉她,周涛前几天晚上出现过,开着一辆灰色面包车。”
李孟骏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布条上渗出的药水已经干了,结成淡黄色的硬块。他想起宋冬梅推着婴儿车在城北街道上一家一家敲门的样子。安安在车里睡着,静静在背上哭,她一边哄孩子一边问陌生人,“请问,你知道这家人搬去哪里了吗?”她的眼圈是乌青的,嘴唇是干裂的,外套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她说的那句“我连谎都不会撒”,原来不是认输。是她在告诉他,我只会说真话,所以我只能用说真话的方式去找你回来。
“你有一个很能扛的妻子。”陈律师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换一个案子,别的家属早就在家里等消息了。”
李孟骏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