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我。”柳婉儿的声音。
云锦打开门,柳婉儿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两碟点心、一壶茶。
“赵嬷嬷让我给你送来的。”柳婉儿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她说你明天要第一个面圣,今晚好好休息。”
云锦看了一眼点心,是桂花糕和绿豆糕,做得精致,模子里压出来的花纹清晰可见。
“你不吃?”她问柳婉儿。
“我吃过了。”柳婉儿坐在床边,晃着腿,“云锦,你说,皇帝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怎么知道?”
“我听说皇帝很老,头发都白了。”柳婉儿用手比划了一下,“还有人说皇帝很凶,动不动就杀人。”
“那是戏文里唱的。”云锦说,“真正的皇帝,不会动不动就杀人。杀人是有成本的。”
柳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那你怕不怕?”
云锦想了想。
怕吗?
她怕。
但她怕的不是皇帝,不是皇宫,不是未来的日子。
她怕的是,有一天,她会习惯这一切。
习惯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习惯这种身不由己的生活,习惯戴着面具过日子,习惯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是沈云锦。
“不怕。”她说。
柳婉儿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云锦,”柳婉儿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互相照应,好不好?”
云锦看着柳婉儿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云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雾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她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一座城门前。城门很大,大得像山一样,门楣上写着两个字——“长安”。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宫殿,金碧辉煌,华丽得不像真的。
宫殿正中央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龙袍,戴着冕旒,脸被珠帘遮住了,看不清长相。
“跪下。”那个人说。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像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
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抬起头。”那个人说。
她抬起头。
珠帘后面,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滑的、苍白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脸。
她想尖叫,但喊不出声。
她想跑,但腿动不了。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凑近了她,近到她能感觉到那张脸上呼出的气——冰凉的,像从地底下吹上来的风。
“你是我的了。”那张脸说。
云锦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冷汗把中衣浸得透湿。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下床,洗脸,梳头,换衣服。
今天是她进宫的日子。
她不能迟到。
辰时,赵嬷嬷来敲门。
“准备好了吗?”她问。
云锦站在门口,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嘴唇上点了口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牡丹。
“准备好了。”她说。
赵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发看到鞋子,又从鞋子看到头发。
“走吧。”她说。
云锦跟着赵嬷嬷走出驿馆。
院子里,十辆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除了她们十个女孩,还有装绫罗和珍珠的箱子,整整二十抬,由一队侍卫押送。
赵嬷嬷把云锦领到第一辆马车前。
“上车。”她说。
云锦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坐好。
柳婉儿随后也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车帘放下,光线暗了下来。
马车启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云锦闭着眼睛,听着这个声音。
她知道,这个声音,她以后会经常听到。
在宫里,在深宫大院里,在任何一座囚笼里,车轮的声音都是一样的。
“咕噜咕噜”,像时间的脚步,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你老,走到你死,走到你变成一堆白骨,埋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云锦,”柳婉儿小声说,“你听,有人在唱歌。”
云锦侧耳倾听。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歌声,是长安城里的小贩在叫卖。
“胡饼——刚出炉的胡饼——”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纱。
云锦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是人间的声音。
是市井的声音,是活着的声音,是自由的声音。
而她,正在离这些声音越来越远。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了。
“到了。”赵嬷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下来。”
车帘掀开。
云锦下了马车,抬起头。
她看见了丹凤门。
那扇门,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她站在门前,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门是朱红色的,门钉是铜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三个字——“丹凤门”。
字是金色的,笔画遒劲有力,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丹凤门前站着两排侍卫,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戟,笔直地站着,像两排石像。
云锦的目光从那些侍卫身上扫过。
她没有注意到,在最右边的那一排里,有一个年轻的侍卫,正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侍卫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
他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只是一眼。
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那一瞬间,云锦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被注视的感觉。
是被“看见”的感觉。
在教坊司的两年半里,她被人看过无数次。被赵嬷嬷看,被刘参军看,被吴少诚看,被那些来教坊司挑选货物的男人们看。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一样——像在看一件东西。
但这个侍卫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
就像你知道冬天和春天的风不一样,虽然你摸不到风,但你能感觉到。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想找到那双眼睛。
但那些侍卫都站得笔直,目视前方,没有人看她。
她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走。”赵嬷嬷推了她一把。
云锦收回目光,跟着赵嬷嬷走进了丹凤门。
门洞很长,很长。
走进去之后,光线暗了下来,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她走过门洞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一入宫门深似海。”
从前她读这句话,觉得是夸张。
现在她知道,不是夸张。
是写实。
门洞的另一头,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叫后宫。
那个世界叫囚笼。
那个世界,叫命运。
而她,正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过门洞的那一刻,那个年轻的侍卫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他握着长戟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应该站在江南的烟雨里,撑着油纸伞,看一树一树的桃花开。
而不是走进这座吃人的宫城。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丹凤门下,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着这座城的门,也守着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将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劫数。
而那个女人,此刻正走在通往承香殿的路上,一步一步,像走在刀刃上。
前方,是皇帝。
是权力。
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无处可逃的牢笼。
而她,已经走进了那扇门。
再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