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雨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杜牧《题乌江亭》

        如果那一天下了雨。

        蒙蒙细雨在江面上落足,点点波纹自碧水中荡漾。单人单骑自远方而来,其后不足千丈,便有隐隐急促而划一的马蹄声声传来。

        老者把早前藏好的扁舟托进水里,细雨一下润湿了斗笠,他甩去水珠,手中的篙一用力,舟便在波中划至亭下。绳环时松时紧地划弄着柱上的漆,绳子则一下一下地沾着水面,带起一圈涟漪。

        而那人从马上下来,抚着绸缎似的马身,马通体乌黑,惟四蹄白得发亮。再见此人——

甲胄血迹犹殷红,寒剑滴血染红沙。

身后纵有敌万千,神色平静无所惧。

立于岩上背碧波,提剑遥指千丈外。

老者知道这便是寻对人了,快步上前,拱手一礼,道:“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他点点头,走下岩石,拍了拍墨色的马身,轻声叹息道:“这匹马伴我左右数十载,本愿骑它踏平中原,何料得如此下场!可怜这忠马,义马,好马,只得沦落于此。”

        解下了鞍具,最后一次抚摸着它光滑的毛,呢喃着:“骓啊,今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去吧,我日后定会来寻你的。”长叹一声,他坐在岩石之上,抬头便见乌江的雨景,竹柏长青,细叶间投下一块块昏暗的光,雨打在叶上,滑落,滴在地上,打湿了沙石,一株苍老的梅绽出花来,又有何用?终将凋零,远处的山岩已被雨雾遮盖,若是诗人画者来此,不留下点绝句便是水墨名画了,可他没心思再看,这也只是些无谓之物罢了。近处山林郁郁葱葱,经水一染,更显青翠,澄黄的山岩上寸草不生,只留下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水迹篙印,见此,思及当年便是过这江,走这路去的会稽郡,当年年少,还曾举起过千斤之鼎,有过一统江山之志向,而现在呢?哼。

        对岸有木屋间间,该是个小县城,记忆中当年是没这么大规模的,七年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八千江东子弟意气风发,如今却只单剩他一人,江东父老知他一人落迫而归,又将如何看他,说他呢?他终归是输了的,不由战,只因天意呵。

        摊开手掌,感受着雨丝一点点润湿手心,痒痒的,自那夜之后也不常有这种感觉了。他想起,苏州的雨,印象中似乎也是这样的轻柔。他怀念那段忙里偷闲去寻她的时光,那时他才二十三。他怀念一起泛舟湖上,讨论着书藉典故,一起在细雨中赏景,在大雨中躲于屋檐下的时光。不过,也许,他只是单单怀念她吧。她已走了,而他却没能践行他的诺言,终究让她一人葬于乱土之下。

        他叹息着,摸到了那副马鞍。这还是他驯服它时叔父送给他的,记得这是祖父遗物,他骑着它争战南北,打败了章邯,手刃了王翦之孙王离,报了杀祖之仇,可它却在推翻秦后又要平叛当年共同打天下的兄弟,终是落得如此下场。刘邦,哼,他不过是用了一帮叛徒罢了。不过,也许是他太轻视谋士了,要是范增还在,韩信不走,当年又听从他们杀了那个小小的亭长,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吧?不!他摇摇头,他们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还是这天要借他们杀他呀,如何能躲?当年彭城之战,他三万人马杀退五十六万汉军;而在垓下,他几乎所有精兵却敌不过那四面的楚歌,如此毒招,何人想得出?还是天欲亡他呀!

        缓缓凝视这乌江岸,细雨打在眼睑上,痒痒的,凉凉,有水珠从眉稍划下,冲刷过伤口,一阵刺痛,不过,他也不在乎了。微微后仰,靠在树上,眼前便见悬岩峭壁,山林葱葱,乌江水缓缓流淌千年,澄黄,深绿,亮白,在波纹中交织着,远处更陡峭壮丽的山峰隐于雾气弥漫下,他想起过去看过的大江高山,却似乎都没有这时乌江雾气下的山巅神秀,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是无法穿过这重重叠叠的雾去看那黛色的峰,连绵的峦了,反正这大千河山还是会留给那个匹夫了,他不甘,可他无奈。有力的手慢慢地,颤抖地伸向那柄长剑……

        剑身上的血迹已冲洗净了,剑锋犹有寒芒,忽见得剑柄下有一点绿意,深冬何物仍有绿色?他四处张望,除了竹柏,沙石上早已是荒草凄凄,不时有枯叶凋零,他凑进一看,那个坑中满是黑色的烧灼痕迹,正中有一株小草在雨水滋润下挣扎着,生长着,剑柄敲下去,俯身片刻又挺立起来,他记起来了,这不是当年逃亡时他挖的灶坑吗?明明大火烧过,未料到如此短的时间内又生出一棵——还在冬日!仰头望向寒冬中犹傲立着的竹柏山林,又看到了孤梅,方才未觉得,现在才发觉花格外美,格外香。对呵!纵使寒霜满地,他也要打破宿命,重现当年西楚霸王的威风,他终将问鼎中原。他无论如何也要圆叔父的梦,承自己对她的诺,揪出当年的叛徒,他不会辜负江东的父老,他不能屈服于天命,他定要穿过那重重雾气,登上绝顶,让天下的人仰望他,打破天为他定下的宿命。剑尖敲击声在雨中徘徊,清脆之中,他站起了身——

        一只脚缓缓踏上了这碧波青山间的扁舟。

        在那一刻,一切都将改变了。

        但是——

        那日长空下不见白云一朵,那片黄沙岸上不坐青草半寸。

        公元前二〇二冬,一代霸王项羽自刎于乌江之畔。             

        那天,英雄殒落,上苍竟未落下一点雨来。

楚霸英雄,败于乌江自刎;

汉王柔弱,竟有万里江山。

        这是乌江讲述那个时刻的第一千个年头时,一个北宋文臣写的,别名为《命运赋》。也许,这便是他的宿命罢。不过,要是他迈出了那一脚,这一切又将会怎样呢?

        总之,一代英雄落幕,两个仇家作古,一切也便了结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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