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朋友提起父亲,总爱叫他"老六",或是带着点口音的"luoer"。说起来时,语气里总掺着两味——一半是气他牌桌上不管不顾,兜里比脸干净还敢坐上牌桌,转头就四处找人拆借;另一半又是叹,叹他心肠热得像团火,亲戚朋友谁家有难处,他挽起袖子就上,从不问回报。
我对父亲的初印象,是模糊的。他总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好不容易盼得他进门,行囊里也掏不出几分钱来。唯一记得他主动给我买东西,是小学时的事了。后来听母亲说,那天是和他一起干活的工友劝他:"别总打牌了,省点钱给娃买身衣服多好。"他像是听进去了,回来时手里拎着个背包,还有一条裤子。那背包样式简单,如今翻出来看,竟也不觉得过时。具体是哪一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他把东西塞给我时,笑了笑。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好像藏着点不好意思。
长大些,父亲的模样才在记忆里慢慢清晰。我开始懂他牌桌上的身不由己,或许是生活压得太紧,总得找个地方透口气;也开始慢慢感受到了他藏在沉默里的爱——他从不说"累",可我见过他收工后,往床上一躺就鼾声大作,满是水泥点子的衣服都来不及脱;他很少问我学习,却总会给我讲“只要你想读,我砸锅卖铁都支持你”。
父亲是泥水匠。我读高中、大学那几年,三伏天最热的时候,太阳把地面烤得能煎鸡蛋,他中午一点就往工地上赶,说多干一小时就能多挣点。母亲偷偷跟我说,他脖子后面的皮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背上全是痱子,却总说"没事,男人皮糙肉厚"。他就凭着这股子拼劲,把我的学费、生活费,一分一分挣了出来。
我总以为,大学毕业那天,就是我们一家好日子的开端。我能挣钱了,能让他歇下来,能把他牌桌上输掉的那些"糊涂账",用安稳日子一笔笔还回来。可老天爷没给我这个机会。毕业前夕,父亲查出了肺癌,还是恶性程度最高的小细胞癌,查出来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颈部淋巴结。
拿到诊断书那天,我觉得天都塌了。母亲一向是家里的主心骨,大小事都由她拿主意,那阵子却像丢了魂,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眼泪掉个不停,问她什么都只会说"我不知道"。反倒是父亲,拉着我和母亲的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怕啥?人啥时候走,生下来那天阎王爷就定好了,我们急也没用。"
此后又过去了一年多,在我即将靠我的努力让我们家庭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之前,我的父亲在一个寒冷冬夜的凌晨猝然长逝,从此我没有了父亲,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原来悲伤到了极点是真的连哭也哭不出来!
到今年,父亲已经走了好些年了。街上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喊"老六",每次听到,心都会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溜溜地疼。遗憾像潮水,总在不经意间漫上来——遗憾没能早点懂事,没能多陪他说说话,没能让他亲眼看看我挣来的好日子。
若真有来世,我还是想做他的女儿。做那个会把他买的背包背到褪色的女儿,做那个能早点看懂他皱纹里藏着的温柔的女儿。
爸,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