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沐浴着氤氲的晨曦,踏着青石板路,漫步在荆州小巷,你仿若走进了遥远的时光里。一家家小店里,不时地传出阵阵欢声笑语。一张张褪色的木桌旁,三五成群的汉子们,已开始把酒言欢。这里没有鲜衣怒马,也没有陌上花开。有的只是寻常百姓疲惫的释放,野性的洒脱。
这是属于吃“早酒”时辰,辛苦了一夜的汉子们,将疲惫和希望按在三杯烈酒里,一起喝下,一夜的寒凉瞬间随风而去。烈酒唤起生命的力量,再一次点燃希望的曙光。在风云变幻的人生里,早酒就像是生命的加油站,它的存在,是多么的安暖长情。
吃“早酒”在长江沿岸,监利、沙市盛行。天未破晓,监利的老街上,斑驳的朱漆大门次第推开,锅里煮的牛杂“咕嘟咕嘟”地蒸腾着,白色烟雾娉婷缭绕。卤香混着酒香顺着江风飘散。当你循着气味而来,无不被这浓浓的烟火气浸染,哪怕万千疲惫,屡屡愁思,都会在此刻被治愈。
相传这晨饮的习俗,源于伍子胥斩怪的传说。春秋时期,荆州水怪祸害乡里,百姓痛苦不堪。这位从岭南归来的将军,行至五怪渊口,晨光影下,连饮三碗美酒,竟借着酒力斩了为害乡里的水怪。乡民闻讯欢呼雀跃,轮番敬酒庆贺,三坛酒见底时,日头刚爬上树梢。从此"早酒"二字,便深刻进监利人的骨子里,成了晨起的第一声问候。
如今,在伍场村的斩龙渊畔,还有老人在讲述着这千年故事,英雄气概循着酒香回荡在市井烟火。人们瞻仰英雄,崇拜英雄,更是将英雄的贡献铭记心间。百姓感恩的激情,融进美酒,托起英雄的丰碑。百姓欢呼的笑脸留在这里,投在青石板上,镌刻成永恒。
也有说吃“早酒”大概有一两百年的历史,源于明清时代,通宵劳作的码头工人,吃早酒来缓解一夜的疲惫与寒湿。究竟起源于哪里,时空拉开了距离,也许我们很难去考证。但今天吃“早酒”已经成了当地人约定俗成的习惯与文化。每每晨起,几样小菜,几杯小酒,边喝边聊,休闲中有惬意,惬意里是一种安稳的幸福。早酒已经成为了当地人,一种幸福生活的名片。
早年的“早酒”,人们喝的当地自酿的白酒与黄酒。下酒菜皆用小碗小蝶,牛杂火锅配花生米、小凉菜。而今的早酒已是品种繁多,在保有传统的基础上,啤酒果酒等也亦各行其道。下酒菜也琳琅满目,卤、炒、凉、热,牛羊鸡鸭、下水杂骨、小鱼小虾、豆腐丸子,应有尽有。更有荆州锅盔,刷上一层辛辣的豌豆酱,一口下去,酥脆爽口、清香四溢,美味瞬间在味蕾炸开,再配上一口心爱的美酒,人间多少烦忧和苦难,皆悠然而去。不过在众多的菜品中,牛杂火锅依然是C位首选,卤味、鱼杂、火碗等会轮番上阵,如今的“早酒”已成了一种民俗文化,也成了友人的“晨间礼”。
美酒的沉香,传统的工艺。祖祖辈辈的赤城守候。只为那一杯佳酿,源远流长。老酒坊的谢师傅说,他沿用古法固态发酵,将糯米与高粱埋入陶缸,任时光慢慢雕琢。开坛那日,酒香能飘过整条街,引得路人驻足。这酒即便连饮三碗,也不会上头,却能驱散一身的疲惫。辛苦劳作了一夜的码头工人,踏着晨露,迎着霞光,几杯酒下肚,黑黝黝的脸颊上,便绽开了淳朴的笑容。谢师傅的祖辈曾是陈友谅的酿酒师,如今他守着这口老窖,守着这家传的祖业,像守着监利人的魂。秉承着品质,不做大也不做强,中规中矩地传承着祖辈的工艺。
有了好酒的品质,自有饮酒的豪放。早酒桌上最妙的是那"三盅全会"——头盅敬天地,二盅敬兄弟,三盅敬自己。酒过三巡,不问归处,不计小利,不催客走。这“三不原则”早成了监利人的待客之道。偶有外地人,醉倒在酒桌旁,老板亦会为他盖条毛毯,悉心关照,有道是“早餐桌上无外人,来者皆已是故人”。
如今,这晨饮习俗已飘出老街。信息传递犹如光电的今天,多少人慕名而来,感受老街的古旧与沧桑,体验父辈的豪放与洒脱,追寻着古老的传说,感受生活的新意境。非遗传承人杨光文将早酒编成即兴rap,在短视频里收获百万点赞。"早酒+龙虾"的组合更成为美食新宠。
在早酒博物馆,游客能亲手体验酿酒,在"斩龙渊"畔,听那慈祥的老人,把讲了千万遍的传说,再一次娓娓道来。最有秒趣的是"三盅体验区",游客们学着监利人的模样,用三碗酒敬天敬地敬自己,醉倒在一片笑声里。
当晨光漫过江堤,早酒摊的炭火依然通红。码头的汉子们还在推杯换盏,人们依然沉浸在愉悦与轻松中。
苍茫的穹顶之下,昔日的老街与城市的喧嚣隔了一道古朴,就已将多少世俗尘埃净化。落于俗套,却不沾染俗套。我们能从青石板的缝隙里,闻到古老的楚天风情,也能嗅到明清古韵,百姓疾苦。仿若一杯浊酒间,已与你我重逢。
这碗传承千年的晨酒,盛着楚地人的豪爽,也酿着新时代的醇香。就像谢师傅说的:"早酒是活的,它跟着江水走,跟着时代变,但骨子里还是那口老窖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