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那个老人走路的姿势和五天前完全一样，步速一样，步幅一样，竹杖点地的频率一样，甚至连风拂动他胡须的角度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张良先到了。
老人走到桥头，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桥中央站得笔直的张良。
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张良，张良也看着那双眼睛。阳光从张良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阴影里，但老人还是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里面有疲惫，有紧张，有期待，但更多的那东西，老人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一个词——虔诚。
不是对神佛的虔诚，不是对权力的虔诚，而是一种对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虔诚，像是一个迷路的人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然后他就再也不看别的地方了，只管朝着那点光走，无论脚下是泥还是水，是荆棘还是刀山。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了，这次的笑意比五天前明显了一些，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涟漪，而是确确实实的、可以被称作“微笑”的东西。他的眉头舒展开了，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整个人像是一块冰解了冻，忽然就有了温度。
“当如是！”三个字，很轻，轻到像是叹息。但张良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哭，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之后又有什么东西从碎了的缝隙里长了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像是春天刚钻出土的草芽。
老人走到张良面前，将手伸进怀里。
他的手很慢，慢到张良能听到袍袖摩擦的沙沙声。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从怀里慢慢地抽出来，手里多了一卷东西。
那是竹简。但和普通的竹简不同，这卷竹简的编绳是新的，青白色的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着，扎得很紧。竹简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涂了一层清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每一片竹简的长短厚薄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
“读是，则为王者师矣。”老人的声音恢复了五天前的那种平坦，但那种平坦底下，似乎有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条河，水面是平的，但你知道水下有暗流在涌动。
张良伸出双手，捧住了那卷竹简。竹简很沉，比看上去要沉得多。他的手接触到竹简的一刹那，指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冷不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竹简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手指、手掌、手腕，一直流到他的身体里去。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但那颤抖不是因为竹简的重量，而是因为别的东西。
老人看着张良捧着竹简的样子，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更大了些，大到张良能看到他缺失的两颗牙齿。
“后十三年，孺子见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说完这句话，老人转过身，拄着竹杖，笃、笃、笃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