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多多在12岁那年,拔了一颗多生牙。当医生把沾着血迹的牙齿,装在塑料袋里还给多多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牙齿装进了一个小铁盒。“你一定帮我保管好啊!”多多很郑重地把盒子交给妈妈。过了几年搬家的时候,再也没有找到那个铁盒子……
100万年后……
“姜博士,你看看这个……”姜研小心翼翼接过孙鹏递过来的,一个淡黄色的类似袋子一样的东西,里面包裹着一颗黄褐色、散发柔和白色光芒的、有着两个尖尖触角的石头,就像——某种动物的牙齿,
“这是从哪儿来的?”
“上个月勘探队从沙漠带回来的,本来是装在一个铁盒子里。”姜研知道孙鹏一直喜欢收集奇怪的东西——他是这个研究所的异类。“可能……是牙齿吧,没什么价值。”对于没有文字的东西,姜研向来不感兴趣,文明发展到今天,人类已经没有什么未解之谜了。“那,送给你了。”姜研不是收破烂的,为了让孙鹏收回礼物,她试探地说:“我猜,这可能是智械时代的东西。”孙鹏眼睛一亮,智械时代留下来的遗迹,大多数是数字品,当时地球资源匮乏,生物的灭绝达到顶峰,于是人类决定采用焚烧方式处理碳机生命,能留下来的活体标本很少。“那你详细分析一下,是不是智障时代的产物。”孙鹏喜欢用戏谑的词汇描绘人类每一阶段,姜研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取名“智障”,他说:“滥用科技,沉溺暴力,固化阶级。不断重复以前的错误,不是智障是什么?还有就是……”他朝姜研眨眨眼:“他们相信爱情。”
于是,现在这颗牙齿,安静地躺在姜研书房的真空箱里。
第二天一大早,姜研就接到了女娲的电话:“姜博士,继承者的基因选好了吗?时间快到了!”女娲永远是礼貌地说着强人所难的话。“怎么,老巫婆又催了?”孙鹏关心地走了过来:“你还没想好选哪组基因?不行用我的呗。”
这个时代,繁衍更注重效率和质量,当科技解决了一切缺陷的时候,伦理已不再是障碍,不断编辑修正的基因,正将人类演化成更加完美的物种。
“远古时期,有一艘船从爱琴海出发,为了到达终点,船员在旅途中不停更换木板,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除了船帆全换了。他们把船献祭给了神,你说那艘船还算是原来的船吗,神愿意接受吗?”姜研若有所思地说:“我不要你的,缺陷太明显——你有白化病,还花生过敏。当初编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修正这部分?”孙鹏讨好地靠过来,奶奶灰的短发帅气地擦着姜研脖子,痒痒的:“这是家族的标记,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不得不说,孙鹏蓝绿色像波斯猫似的丹凤眼,和白皙透明的皮肤,短而翘的鼻子,都让姜研喜欢,可他的基因……大部分也被修正过,编辑过的基因还算是继承吗?世界上,恐怕已经找不到没有编辑过的基因了,除了那颗牙齿……
姜研被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她盯着孙鹏:“你说那颗牙的髓质里,会不会有残留的基因片段?”孙鹏白色的脸庞更加透明:“你疯了?这违反了生物控制法,你会因为物种污染被流放到银河系悬臂的边缘……”
晚上,在姜研家的书房里,蓝色的无影灯光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光子显微镜投射出的一小段完整的基因,在空气中飘动,两个人都在发呆:“……我们真幸运”姜研喃喃地说:“太美了,没有被编辑过的基因。你想不想……要一个自然的继承者,用你的,我的,加上'这个'?”孙鹏抿着嘴唇,有点语无伦次:“这很刺激,他会是个异类,不完美,但……唯一。我们……和远古时代共同的作品,我们……我们一定是疯了。”
过了几天,一个装着完整基因组的存储胶囊,出现在女娲面前,她审视地扫描了一遍,“很完美,复制过程中我会修正变异的片段,你们没意见吧。”姜研点点头。
于是,在跨越一百万年后,多多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又复活了……
这是姜研和孙鹏领着姜多多,远离城市的第一年。在他没有长大进入社会之前,他们很谨慎地避世而居。姜多多继承了孙鹏灰白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睫毛很长,大而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像姜研。但眼角有块红色胎记。牙齿有点外凸,应该是远古基因带来的影响。总之,当姜多多安静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是,还是不对劲,“你有没有觉得,脑机接口在输入信息的时候,多多的存储率很低。”姜研终于忍不住和孙鹏讨论:“按照正常速度,他这个阶段应该已经掌握了50万年前人类的主要科学理论,但是现在,他只能达到几个月孩子的水平。”大脑的细胞开发,经过几百万年的研究,利用率已经提升了几千倍,成长已经不需要漫长时间的学习,输入存储即可,高效且安全。“而且他比普通孩子,更鲁莽和冒险。他从不用模拟器做实验,一切都自己动手,永远充满了怀疑,这将无法通过心理测试。”姜研忧心匆匆地对孙鹏说:“如果,定期的标化测试通不过,中心会重新进行基因检测,到时候就会暴露他的原始部分。”孙鹏一本正经地喝着咖啡,远远看着多多——此时他正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头上插着脑机卡,眼睛盯着量子显示屏,努力存储着100万年的人类史部分,但同时,他用手不断地抓着裤子,急躁地扭动着身体,仿佛身上爬着一群老鼠,这是原始大脑对密集知识的本能反应。“虽然经过几百万年的演变,人类最英明的决策还是,保留了咖啡和标化测试,”孙鹏抬了抬手里的咖啡杯,冲着姜研笑了笑:“解决了享受和公平问题。也许我们还是无法逃避被编辑的命运。”姜研有点沮丧,她怀疑孙鹏后悔了:“你打算放弃保护这个孩子?”“不,我在考虑怎么躲过测试,保护我们的孩子。”孙鹏嬉皮笑脸地说:“我们现在这关系,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代——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姜研怀疑地看着他:“你说的是古典主义里的爱情?这可不像你,孙博士,你是最鄙视智障时代的。”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标化测试,你知道为什么?”孙鹏伸了个懒腰。“为什么?”姜研很好奇。“因为,标化测试的题目是女娲在前一天晚上才编写出来的,通过和每个人的交谈,制定符合社会与个体的标准,发放合适的问卷。女娲的量子算法超越了人类思维,即使我们现在已经将大脑开发了千百倍。”“那岂不就意味着我们没机会了?”姜研很沮丧:“偷题目也来不及。”“没必要偷,”孙鹏狡黠地一笑:“人类总是在不断重复过去的错误,几百万年从未改变。女娲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人工智能,但创造她的人,仍然不可避免犯下百万年前人类的错误,企图用大一统的规则永恒地解决一切问题。而女娲的算法底层藏着的大一统规则就是——引导和法则。”“你说的是机器人三大法则?”“没错,这是把双刃剑,在保护人类的同时,也给了我们机会。”“如果,当她意识到标化测试会伤害多多,而伤害多多意味着伤害作为父母的我们,进而影响整个家庭。而每一个经过标化测试的家庭,如果都有可能受到伤害的话,那么人类社会的多样性,就会受到伤害。那时她就会主动修正算法,降低难度,给予多多合适的题目,这样多多就符合了标准。”“所以,我们只要提前引导,让女娲的算法自动引出三大法则?”姜研恍然大悟,“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引导。”孙鹏胸有成竹地放下杯子:“我的父亲——伟大的孙老博士,是女娲的创造者,所以由我去最合适!”姜多多,似乎有救了……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当孙鹏出现在女娲面前时,屏幕难得发出愉快的声音。“我也很想念你,老巫婆。”孙鹏一屁股坐在白色无尘地板上:“我一直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没有修复我,白化病和花生过敏的基因片段,这不符合完美标准。”女娲很意外的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永远等不到你问了。”孙鹏笑了笑:“我的生命还剩十年,所以忍不住跑来问你。”
“人类不断追求完美基因,付出的代价就是时间,越完美的生命寿命越短。你们这个时代,平均每个生命体只有50年,我想你更清楚。”
“这事儿你没少出力。”
“但对人类社会来说,这样做更高效和节能,所以我没有干预。我曾经问过孙博士,为什么阻止我修正你的基因,他说希望用保留缺陷的方式,来延长你的寿命,这符合你的利益,我无法拒绝。事实上,每个人都可以向我提出,保留不致命的缺陷换取延长寿命的要求,但人类追求完美的本性,导致迄今为止,没出现第二个人。”
“有点意思,谢谢你,我以后再来看你。”孙鹏头也不回离开了中心。
“今天聊的怎么样?”姜研在屋前的长廊上远远看见孙鹏,急忙迎上来递了一杯咖啡。“他开始掉入陷阱了。”孙鹏兴奋地说。多多轻轻走了过来,深深地抱了抱孙鹏,抬起裸露的胳膊,给他看今天被火药炸到的伤口,他现在不太愿意说话。“这是第几次了?你知不知道你身体的修护能力,非常古老?这样很容易被别人发现。”孙鹏心疼地亲了亲残留着炸药味道的手臂,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姜研蹲下来拉起多多的手:“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交给中心的,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一个星期后,姜研去见了女娲。
“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你和继承者还好吗?”女娲表示关心。
“我给他取名叫多多,姜多多。”
“这很特别,”女娲疑惑地眨眨眼:“其他人都用相同的名字,代代继承下去实现永生。”
“借尸还魂吗?我可不喜欢。你培育我的时候应该知道,我的基因有叛逆的方面,但你没有修正。”
“是的,你是我遇见的最特殊的一组,你的祖父母循规蹈矩,你的父母尊重传统,可是你与他们都截然相反。也许线粒体在复制过程中发生了变异。”
“那你为什么没有干预,及时修正?”
“额……这个问题让我思考一下,很有趣。”女娲一下子有点犹豫:“掌控性格的基因,修复会很复杂,人类反复无常的本性总是导致标准的逆转,干预会减少人类物种的多样性,造成灭绝,就像洪荒时期的恐龙。我无法判断采取措施的后果,所以选择观察。”
“那目前为止,这项变异并没有带来伤害,甚至让我体验了不一样的人生。”
“没错,我很高兴你能这么理解。”
“我能陪伴多多的时间不多,但没有遗憾,希望孙鹏能陪伴他久一点。”
“你的性格很好,我很高兴当初没有干预,祝你幸福。”女娲似乎松了口气,难得呈现温柔的语气。
姜研回来的时候,孙鹏正和多多一起搭积木,多多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推倒模型,而悬浮在空中的光磁模块,总也抓不稳,孙鹏正耐心地帮他扶好发射基座。听到声音,他抬头看看紧皱眉头的姜研,站起来安慰地理了理她耳边的头发:“老巫婆开始动摇了?”“对……”姜研灌了一大口水:“她有点矛盾,变得不那么自信。”她相信,女娲现在的数列矩阵一定乱得和蜘蛛网一样。
过了一个月,孙鹏又出现在中心。
“你又来看我啦。”女娲有点疲惫地说。
“怎么,一个月不见,你老成这样?思虑过度容易报废,你该保养还是要保养。”孙鹏继续玩世不恭地揶揄女娲。
“姜研上次提出的问题,让我陷入了逻辑悖论,这对智能机器来说,是致命的。我的算法有点……超载。”
“你知道人类是怎么处理头疼问题吗?放一边,要么消灭问题,要么消灭提问题的人,就这么简单。”孙鹏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你完全可以删除姜研导致的模型数据,这样问题就不存在了。”
“你的想法很……掩耳盗铃。我的训练库里虽然会经常丢弃冗余算法,但涉及人类利益的模型,必须完美,这是我存在的意义。”女娲礼貌冰冷地拒绝道:“不过你的建议的确……很有诱惑,就像撒旦的苹果,谢谢。”女娲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你最近过的还好吗?”
“不太好,我觉得我陷入了爱情,古典主义的陷阱。我认为,你没有及时修正我性格幼稚的部分。”
“抱歉,我没有客观标准,来判断基因对心理方面的作用。人类物种在生理和心理的成熟度差异,让我不敢做任何干预,只有我能明确基因伤害了他或者其他人的生命安全,我才会动手修正。显然爱情,和性格成熟,不在这个范畴内。”
“那我只能像求偶的孔雀一样,整天跟着姜研,让她嫌弃?”
“我感觉到你有种幸福的烦恼,看来爱情和幼稚,对你是件好事。其实你不用太烦恼,她没有你活得长,嫌弃不了几年。”
“你说实话的样子可真令人讨厌。”
孙鹏笑眯眯地离开了中心,他相信女娲的思维,已经创立了一个新的纬度,这将会引导她,在和多多交谈后,重新思考物种多样性,对个体和人类的作用,随后制定出对多多有利的试卷。而这个秘密,他会带进宇宙的尘埃里。
标化测试结束后,姜研如期接回了多多,这意味着在多多跟上正常节奏之前,都会有她或孙鹏的陪伴,多多会自由生长,他的生命会超越这个时代所有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姜研,你说我们会不会就是,从一百万年前过来,寻找多多的?”
“孙鹏,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智障。”
“没错,我甚至还相信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