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还是那年盛夏午后,风轻日暖,蝉鸣裹着树影在教室窗沿摇晃,半敞的窗漏进细碎阳光,落在泛黄的课桌上,远处球场传来少年们鲜活的笑闹,掷在风里脆生生的。万物似从未改模样,山依旧青,河依旧蜿蜒,蝉鸣岁岁如常,可青春容颜里,再也寻不到我们并肩的身影。
我与陌相识于东北的小山村,小学时同守一方村落的烟火,初中挤在镇里的同一间教室。那时的我们,连同整个班级的少年,都像山间自由生长的草木,格外好相处。寒暑假里,总有人牵头聚齐大半班级的同学,漫山遍野的跑,或是蹲在村口老榆树下闲聊嬉闹,日子过得散漫且快乐。在一众伙伴里,我与陌格外投契,像是冥冥中自有牵绊。
初中三年,学校每年都会打乱班级重排,四个班轮替往复,我与陌却始终被分在同一班,这份难得的巧合,让我们的友谊扎下了深根。上课时我们一直前后排,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我少年时光里最熟悉的背景音。下课铃一响,便一同往操场跑。放学路上并肩而行,拐进村头的老屋里,趴在同一张木桌上写作业。遇着难题便凑在一起琢磨,偶尔也会偷闲,趁大人不注意溜去村外爬山,到小河里摸鱼。
多年以后才发现陌其实是我的良师益友。
山顶的风总带着草木的清润,我们坐在岩石上看山脚下河流蜿蜒,落日余晖洒在河面金波粼粼,也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的我们都热爱生活,心里藏着同样的向往——山外的世界,是不是有比家乡更宽的河、更高的楼,是不是没有连绵的山阻断目光。就连寒冬腊月,也挡不住彼此的脚步,顶着漫天风雪跨村互找,在暖烘烘的土炕上写作业,也会偷偷溜去雪地里打滚,去沟塘里滑冰。饿了便在对方家蹭饭,一碗热粥、几块咸菜,都吃得格外香甜。陌的成绩向来拔尖,我总觉得自己也不差,可每次考试排名出来,总要比他落后几个名次,嘴上不服气,心里却格外佩服他。(说实话有点小嫉妒)
少年不识愁滋味,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漫长得没有尽头,可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毕业季。中考成绩揭晓那天,阳光格外刺眼,陌顺利考上县城高中,而我落榜了。那一刻,风似乎停了,蝉鸣也弱了几分,我们站在村口老榆树下,没说太多话,看着远山,眼里满是茫然。
往后的日子,生活节奏渐渐岔开。陌在县城住宿,只有寒暑假才回村,每次回来总会找我,我们依旧能聊上一会儿,只是他要赶几里山路回家,我总会送他一段。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像连通村子的脉络,在林木中曲折蜿蜒,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刻着熟悉的印记。我们边走边聊,他说县城的高中校园很大,说课堂上老师讲的新知识,说宿舍里的趣事。我听着,偶尔讲讲家里的农活,讲讲山间的变化。大多时候,我都是在他的表述里,触摸着他从高中到大学的生活轨迹,而我的生活,依旧困在重重大山之间,每天是干不完的农活,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儿时对山外世界的梦想,渐渐被泥土掩埋。
后来,陌以县城高考状元的身份回到村里,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我们之间的现实差距。小山村向来重视这样的喜事,升学宴办得热闹非凡。出乎意料的是,赴宴的初中同学不多,我被安排在陌的高中同学那一桌。陌或许是觉得,我们年龄相仿,坐在一起更自在。可我看着桌上陌生的面孔,听他们聊起高中的课堂、联考的压力、未来的憧憬,那些经历陌曾跟我说过,可当这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我却插不上一句嘴。
陌察觉到我的局促,尽力拉拢话题,想让我融入,他的同学也格外友好,笑着跟我搭话,可我依旧木讷地坐着,寥寥数语。忽然想起先生笔下的闰土,那个曾经灵动鲜活的少年,后来变得沉默拘谨,我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现实划开的鸿沟,困住了心里的脚步,再也跨不过去那道无形的障碍。我明白,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爬山看落日的山村少年,他的世界越来越宽,而我,依旧停留在原地,身边还是熟悉的山、熟悉的田,与他的人生,渐渐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从陌上大学开始,我们见面的次数再一次慢慢少了,偶尔相聚依旧满心欢喜,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生活轨迹差异太大,能聊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他还没毕业,我便循着老辈山里人的路,娶妻生子,结婚那天特意选了国庆,请了不少同学,陌特意从县里赶回来,满面风尘,待了没多久便匆匆离别。
从那以后,我们只有在同学婚礼上才能偶尔碰面,再没有了当年促膝长谈、风雪同行的时光。
陌大学毕业后本有分配的工作,却不满足于现状,独自去了北京打拼。他是75年生人,读研、闯北京,在我们小山村看来,已是极为厉害的事。那时电话还未普及,远些的同学靠写信联系,可我与陌,终究还是渐渐断了联系,后来从旁人那里听说,他在北京过得不错,有车有房,事业顺遂。
儿子三岁那年,我和妻子也离开了小山村,来到了几千公里外的小城,终于见到了儿时向往的山外世界,只是这份迟到的“看见”,早已没了当年的悸动。新生活的窘迫,让我成长,也淡忘了曾经,少时的记忆模糊成无数的碎片,而这些碎片在记忆里泛黄,拼不出一段完整的故事。
这些年,每至暑假,我总会携父母重返小山村。那儿有我往昔的生活印记,有逐渐老去的乡亲,还有熟悉的乡音萦绕。
清理老宅院子里的杂草时,思绪总被牵扯。坐在大榆树下怔怔发呆,恍惚间似有旧人旧景浮现。或许陌偶尔也会归来,可我们的人生轨迹,终究是不再交汇。
时光匆匆,三十多年过去,原以为年少往事早已被岁月冲淡,很多同学的面孔渐渐模糊,甚至消失在记忆深处。可是他们总是不经意的走进我的梦,我们一次次在梦里重逢。梦里的我们依旧年轻,笑容灿烂。梦里的世界总是洒满阳光,蝉鸣依旧,山风轻拂。在梦里我们又一次述说过往,笑谈人生。我看着陌,满心熟悉,却总记不起他的联系方式,有一次梦里他明明给了我手机号,醒来后却只剩一片空白,只有淡淡的忧伤弥漫心头。
夕阳如彩墨将对面的山峰渲染,金光四溢。小河悠悠蜿蜒而过,仿若带走了我年少时的所有故事,只留下无尽的怀念在心底蔓延。
风穿过群山徐徐吹来,带着些许暖意,竟与当年盛夏的风有些相似。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两个少年坐在山顶看落日,影子交叠,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原来有些情谊,从未被时光抹去,只是藏在了记忆深处,成了心底难以弥补的遗憾。山风未改旧模样,只是故人已远,少年不再,那些并肩同行的时光,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们都走了很远很远,朝着自己的目标,只是那个夏天再也回不来了,随之而去的还有我们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