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条从村里蜿蜒向镇上的黄泥路,像一条褪了色的旧布带,松松垮垮地搭在田野间。走一趟要数个小时,却是我和两个弟弟的求学路。
那年我十岁,四年级;大弟八岁,刚上二年级;小弟才七岁,一年级的新书包在他背上晃荡得像个空葫芦。每周天,我们背上一周的米和菜,往镇里走去。母亲说,弟弟还小,所以他一周的口粮也由我“全权负责”。就这样,小小的我背着沉甸甸地背包,带着两个弟弟走上了那条熟悉又漫长的道路。
路上鲜有车辆,倒是不时遇见同去镇上的孩子。我们渐渐汇成一支小小的队伍,书包碰撞发出闷响,如同某种奇特的鼓点。一路上说说笑笑,聊着聊着就熟络起来了。我们聊老师的口头禅,聊谁装的咸菜好吃,聊谁回家后又捞了多少鱼,干了多少活……童言稚语洒在黄泥路上,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晴天的时候,偶有一辆车经过,扬起呛人的黄雾。我们赶紧捂住嘴巴和鼻子。黄泥路上嵌着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可农村孩子哪会在意这些?生着厚茧的脚掌早就习惯了与大地的较量。
冬日的白昼总是短得可怜。每到周五,学校便早早放课,好让我们这些寄宿的孩子能赶在天黑前回家。可即便如此,那些家远的同学仍要备着手电筒,放学铃一响就匆匆往家赶,生怕被黑夜追上。
相比之下,我们三姐弟倒像散步似的,故意落在最后——走得慢些,回家就能少干些农活。我用树叶卷成哨子,吹出不成调的曲子;小弟则折了根树枝当马骑,在马路上上"驾驾"地跑着,直到暮色渐浓时,我们才加快脚步。三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往家的方向跑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装满了这一路的欢愉。
那时候,最怕下雨天。黄泥吸饱了水,变成黏稠的浆糊,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萝卜。四年级那年,爸爸工作忙,叔叔没车,我们只得自己走路回家。我们学着高年级同学的样子,在脚底下套上好几个塑料袋,踩在满是泥泞的道路上,厚厚的黄泥粘在塑料袋上,越积越多,越走越沉。每迈一步,都要和泥浆较劲,仿佛整条路都在拽着我们的脚。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把裹满泥浆的塑料袋剥下一层。泥水顺着脚踝往下淌,在黄泥路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雨丝密密地织着,打湿了我们的头发,也打湿了回家的路。
如今那条路早已铺了水泥,平坦得留不下脚印。可记忆里的黄泥路,却永远留着三个小小的身影,在雨中跋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