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的那只碗烧出来的时候,正好是满月。
第三天傍晚他开了窑,把匣钵抱出来,放在石台上。盖子揭开,稻壳灰下面躺着一只天青色的大碗,敞口,深腹,素面无纹,釉面温润如脂。他端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底足,干干净净,没有刻字,没有印记,像一个不署名的人。他把它端下山,走进博物馆,放在侧柜最底层,那套茶器旁边,碗口朝天,空空的,盛着一层薄薄的灯光。
第二天,有人来参观,站在侧柜前面看那只碗,看了很久。“这只碗,能用来吃饭吗?”他问。
柴景行说能。那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了。柴景行站在侧柜前面,透过玻璃看那只碗,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张扬,不矜持,就是一只碗。
傍晚,陆远舟来了。他站在侧柜前面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只碗上。“这碗,比那些茶器都重。”
“重在哪里?”
“茶器是给别人看的。碗是给自己用的。”
柴景行没有接话。他打开侧柜门,把碗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碗壁薄而匀,胎体沉实,握在手里的手感刚好,不滑不涩。他把它端到嘴边,比了一个喝汤的姿势。
“你要用它吃饭吗?”陆远舟问。
“不。等周远自己来用。”
他把碗放回原处,关了柜门。月亮升起来了,从透明瓦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只碗的釉面上,薄薄一层,像盛了一碗月光。
几天后,周远又来了一次。他站在侧柜前面,看着自己的碗,没有打开柜门,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它放在这里,比放在我手里合适。”他说。
柴景行站在他旁边。“你还可以再烧。”
“我知道。”他转过身,看着展厅中央那三件器物,“柴老师,那三件东西,是一辈子的活。我还早。”
他走了。柴景行站在侧柜前面,看着那只碗,想起周远在山上蹲了三天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有点火,只是坐着看窑膛,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时间到了,他烧了碗,把它放在了这里。然后他又走了,去烧新的东西。
柴景行关了展厅的灯,只留夜灯。光落在侧柜的玻璃上,那十五件器物在暗处泛着各自的光泽,像一排站在岸边等船的渡客。